他们建议,应该走北海中线。
这条航线虽然没有丹麦海岸线为依托,但位于大洋深处,英格兰人即使想要拦截,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们的确切位置。
在茫茫大海上,想要寻找一支刻意隐藏踪迹的舰队,无异于大海捞针。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争吵声在狭小的指挥舱内此起彼伏。
有人拍桌子,有人挥舞手臂,有人用铅笔在航图上重重地画线,气氛热烈而焦灼。
吵了一阵,争论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主位的德·鲁伊特。
这个时候,想必这位被尊称为“海上之魂”的海军统帅,早已成竹在胸。
但德·鲁伊特没有说话,依然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航图,手指在挪威海岸线和北海中线之间轻轻划过,似乎在权衡着每一个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荷兰将领,最后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两名新华海军观察团军官。
“你们觉得……”德·鲁伊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探寻,“我们整个护航编队该走哪条航线?”
黄、林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皆露出一丝愕然的表情。
我们是军事观察员,名义上是来观摩和考察荷兰海军的作战和指挥,并没有参与决策的权力。
按理说,这种重大的军事决议,我们不应该发表建议吧?
但看到德·鲁伊特一脸期待的表情,眼神真诚,好像并不是在戏耍他们,反而像是在认真地考量他们的海上战略素养。
“报告将军。”黄海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先向德·鲁伊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斟酌了一下语言,“我们认为,此次护航的重点在于安全地护送所有商船返回尼德兰本土,而不是贸然与英格兰海军进行一场海上战斗。”
指挥舱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荷兰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黄海波身上,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也有人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对这位外国军官的发言感到不悦。
护航商船,安全返回本土,怎么可能会不发生战斗?
这不等于没说吗?
德·鲁伊特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道:“嗯,继续。”
黄海波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那么,整个护航编队的行动原则,就是要尽可能地避免与英格兰海军照面。”
“在必要时,甚至不惜以某种看似不荣誉的行为,躲开英格兰海军的拦截和袭击。”
“毕竟,我们的目的是回家,而不是去决斗。”
听到这里,在座的荷兰将军们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有人冷哼了一声,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显然对“不荣誉的行为”这个说法颇为在意。
在他们的观念里,荷兰海军虽然以商贾起家,但同样珍视军人的荣誉和勇气,岂能为了避战而做出有损名誉的事情?
黄海波迟疑了一下,但没有退缩,继续沉声说道:“所以,我个人认为,护航编队应该选择一条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航线。”
他挤过挡在他前面的几名荷兰将领,来到那张小桌前,伸手指向航图那片开阔的西北海域:“那就是舰队出发后,不向东,也不向北,而是向西航行,进抵位于英格兰东北方的设德兰群岛。”
“然后,再突然转向南,沿着英格兰海岸线行驶,悄悄进入海峡附近,选择大雾天或者夜晚,迅速穿过海峡,进入尼德兰海域。”
这个提议一出,指挥舱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荷兰海军将领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沿着英格兰海岸线走?”
“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是敌人的家门口,英格兰人的海军基地都在那里!”
“疯了!简直是疯了!”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爆发出来,像一口炸开的油锅。
德·鲁伊特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你建议的这条出人意料的航线,是基于什么考虑的?”他轻声问道。
黄海波扫了一眼在座的荷兰海军将领:“我们华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叫做‘弩下逃箭’。”
“弩下逃箭?”德·鲁伊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蹙,显然不太理解这个谚语。
“这句话出自我华夏前宋时期的一部笔记小说《湘山野录》。”黄海波耐心地解释道,“意思是说,弓弩在近距离发射时,由于角度和力度的限制,往往难以命中近处的目标。”
“而箭矢射程远,却容易击中远处的敌人,所以,在弩箭的射程之下,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其寓意是,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英格兰人一定会预料到我们会向东或向北规避,他们会倾巢而出,把主力舰队部署在北海北部和丹麦海域,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而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贴着他们的海岸线走,反而可能会避开他们的主力搜索。”
“只要利用好大雾和夜色,快速穿过海峡,英格兰人就算反应过来,也未必来得及拦截。”
说完,黄海波目光迎向德·鲁伊特的视线:“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浅见,仅作为参考,希望不要影响将军的最终决策。”
德·鲁伊特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航图,但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荷兰将领们脸上的惊愕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思。
有人站起身来,探头去看向航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有人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似乎在脑海里模拟这条“疯狂”的航线。
也有人依旧摇头,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近乎冒险的策略。
良久,德·鲁伊特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投向黄海波,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你们的意见,我会考虑。”
会议到此并未结束,但基调已经发生了变化。
黄海波退回角落,重新坐下。
林志升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老黄,你胆子可真大,当着这么多尼德兰将军的面,提出这么个疯狂的方案。”
“万一出了问题,咱们可担不起责任。”
黄海波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出了我的看法。至于采不采纳,那是德·鲁伊特将军的事。”
“他打了大半辈子的海战,见过的风浪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他心里自有分寸。”
林志升不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盯着德·鲁伊特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这位被誉为尼德兰“海上之魂”的传奇统帅,究竟会选择哪一条路呢?
窗外的海风从敞开的舷窗吹进来,吹动了桌上航图的一角。
德·鲁伊特伸出手,轻轻按住那张图,目光再一次落在那条沿着英格兰海岸线的弧线上。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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