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白厅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之下,附近街道上,马车辚辚,行人匆匆,战争的阴影和瘟疫的传播,让这座城市的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种紧绷不安的气息。
这个时期,英格兰海军尚未修建专属的总部大楼,其指挥中枢一般都设立在白厅海军上将宅邸。
因而,紧邻查理二世王宫的约克公爵府邸便成为英格兰海军中枢所在,绝大多数的海军文书审批、将领召见、战略会议皆在此进行。
自战争爆发以来,这里更是成为全英格兰最为忙碌的办公地,一道道舰队调动命令从这里发出,一封封战报从海上汇集到这里,一个个军事方案在这里生成,一名名军官的晋升令在这里签署。
走廊里永远有抱着文件的文官和秘书在快步行走,会议室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墨水、烟草和蜡烛燃烧的气味。
此时,是午后两点刚过,正厅右侧的那间会议室里,空气沉闷而浑浊。
这间会议室不算大,四面墙壁刷成深蓝色,俨然海军的主色调,上面挂着几幅描绘海战的油画,画中硝烟弥漫,桅杆断裂,炮火闪烁,战舰在汹涌的海面上奋力搏杀,透着一种庄严而肃然的气息。
十余位海军将领和高级文官挤在长桌两侧,彼此低声交谈着,偶尔有椅子挪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最终在房间里汇成一种持续的嗡鸣。
议事厅的主位空着,那是约克公爵的座位,此刻他正在王宫与查理二世商议军务。
但即便没有公爵坐镇,这里的空气依然紧绷,时刻关注着海上的战斗情报。
没有人高声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透出一种深藏的焦虑和疲惫。
战争的胶着、财政的压力、瘟疫的蔓延,每一项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诸位,”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文官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封紧急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立时站起身来,扫了一圈在座的海军将领。
他叫塞缪尔·佩皮斯,公爵殿下的首席秘书,三十出头,声音不高,但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赫尔港那边,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佩皮斯。
“四天前,有人目击到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经过海岸,然后向南行驶。”
“虽然没有进一步的交火记录,但赫尔港的观察哨确认,那是一支尼德兰舰队,其中不乏大量商船随行。”
“所以……”坐在长桌首位左侧的桑威奇伯爵爱德华·蒙塔古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我们怀疑……”佩皮斯将那封紧急信函递了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尼德兰人将那支躲避在卑尔根港内的庞大商船队分拆成了几个编队,从不同方向的海域,分路驶回尼德兰本土。”
“出现在赫尔港外的那支船队,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哦,是吗?”坐在长桌另一侧的爱德华·斯普拉格爵士皱了皱眉头,“有没有可能是尼德兰人释放的烟雾?”
“他们组织一支船队经过我们英格兰海岸,故意让我们发现,然后调动我们的海军舰队前去围堵,从而削弱其他方向的军力部署?”
“呃……”佩皮斯闻言,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认为,有必要调一支舰队过去看看。”
“哪怕只有十艘战舰,也能试探出他们的真实意图。”
“可问题是……”斯普拉格爵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佩皮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从原定设伏的尼德兰海域和丹麦海域抽调舰队转向英格兰东北海域,时间上是否来得及?”
“万一那支途经赫尔港的尼德兰船队只是一个虚晃的目标,旨在分散我们的海军主力,进而让尼德兰人寻到空隙,从我们的包围圈中溜走,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万一,那支船队是尼德兰返航舰队的一部分呢?”佩皮斯反问道。
“佩皮斯先生,”斯普拉格爵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口吻,“你敢保证那支船队就是尼德兰返航船队的一部分吗?”
“尼德兰人向来狡猾如狐,此前他们就通过虚构卑尔根港的船队规模,让我们都上了当、受了骗,未曾第一时间集结主力舰队围攻卑尔根港,白白浪费了绝佳的战机。”
“若是他们再一次以欺骗的手段,让我们分散舰队主力,以便获得局部战略优势,那我们将又迎来一场耻辱性的失败。”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靠回椅背,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况且,尼德兰人真的有胆子敢贴着我们英格兰海岸线返回尼德兰本土?”
“那可是我们的家门口,我们的海军观察哨遍布沿海港口城镇,能随时发现尼德兰人的舰队活动?”
“德·鲁伊特就算再大胆,也不会将自己的船队送到我们的嘴边来吧?”
佩皮斯沉默了。
斯普拉格爵士说得确实有道理。
尼德兰人就算真的将他们的返航船队分成几股,从不同航线返回尼德兰本土,但也未必敢这般大模大样地贴着英格兰海岸线行驶。
这样做,风险极高,很容易被英格兰侦知并实施拦截。
以德·鲁伊特那种谨慎而精明的性格,应该不会做出如此冒险的决策。
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指挥官,都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近乎自杀的航线。
“好了。”蒙塔古抬起手,及时制止了这场争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在十天前已经就如何拦截尼德兰人的返航舰队,制定了严谨而详细的作战计划,就不要因为一个意外的警讯而打破既定的军事安排。”
“通过各种推演,尼德兰人的主力,必定会沿着丹麦海岸返回本土。”
“这是最合理、也是最安全的路线。我们的舰队已经部署在那一带海域,只要他们出现,我们就能够给予迎头痛击。”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笃定:“至于那支出现在赫尔港附近的船队,大概率是尼德兰人释放的烟雾,目的是让我们分心。”
“所以,暂时不必理会。”
在座的海军将领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佩皮斯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看到大多数人都认同蒙塔古的判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坐回椅子上。
会议继续进行,议题转回了北海方向的兵力部署和后勤补给。
但佩皮斯的心思,却始终萦绕在那个来自赫尔港的消息上。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忽略了。
两天后。
九月十三日,清晨,一份紧急军报被快马送入白厅。
尼德兰舰队袭击了桑德兰港!
更让人震惊的是,它们不仅袭击了港口附近的五艘装煤的商船,还极为大胆地突入港内,对码头进行了数轮炮击。
炮火摧毁了两座仓库和众多港口设施,码头边停泊的二十余艘运煤船、商船和渔船被尼德兰人的纵火船引燃,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然后,在港口无数人的惊愕注视下,那支尼德兰舰队施施然地调转船头,扬长而去,消失在海平线上。
消息传到伦敦时,约克公爵正在用早餐。
他放下刀叉,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侍从:“召集海军将领,一小时后开会。”
一小时后,约克公爵府邸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两天前更加凝重。
约克公爵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和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