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看了几分钟，便生出一丝不耐，轻轻地合上账簿，抬头看着对面的关税署负责人乔纳森·米德尔顿：“这些数字太复杂了，你简单地说一下情况吧……嗯，捡重要的说。”
“是，总督阁下，”米德尔顿吞咽了几口唾沫，表情凝重地说道：“情况……很不乐观。殖民领地内的粮食、生猪、羊群和家禽，正在被尼德兰商人持续而大量地向外倒卖。”
“而且，许多交易避开了关税署，我们的人根本查不过来。”
尼科尔斯闻言，目光变得锐利：“倒卖？都卖到哪里去了？”
“除了极少部分流向马萨诸塞外，”米德尔顿深吸一口气，“绝大部分都卖给了新斯科舍地区的新华人。”
尼科尔斯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米德尔顿继续道：“那些尼德兰商人从哈德孙河谷收购粮食，从农场主手里买猪买羊，甚至把城里粮铺的存货都扫光了，然后装船出海，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六七天时间就能跑一个来回。”
“返程时，他们从新华人那里采购了大量的工业制成品，布料、五金工具、陶器、砂糖以及朗姆酒，然后运回来，在新约克的市场和杂货铺里出售。”
“总督阁下，你可以去城里的任何一家店铺看看。”
“货架上摆的都是新华人的东西，精巧的五金工具，实用的铁器农具，结实的铁锅、柔软的棉布、细腻的瓷器，甚至还有新华人酿的酱油和烈酒。”
“这些东西的价格，比我们从英格兰本土运来的便宜三成不止，质量却好得多，市民们都抢着买。”
尼科尔斯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
尼德兰商人的行径，无疑是公然违反《航海条例》和《列举商品法》，更是明目张胆地逃避关税，践踏《公爵法典》。
这些尼德兰人，简直就没把他们英格兰殖民当局放在眼里。
“关税署是否有充足的证据？”尼科尔斯沉声问道。
米德尔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暂时没有确凿的证据，总督阁下。”
“那些尼德兰商人做事很小心，他们通常选择夜间出港，或者趁着雾天悄悄驶离码头。”
“我们在港口只有两艘小型护卫舰，既要拦截走私，又要海岸巡逻，根本无法兼顾所有海岸。”
“新约克的海岸线太长了，到处都是可以偷偷装卸货物的隐蔽小湾和浅滩。”
“而且，那些尼德兰商人在城里经营多年，人脉极广，码头工人、仓库管理员甚至海关的低级职员，不少都被他们买通了。”
“往往我们的人刚得到消息赶过去，货物已经装船离港了。”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无奈：“但是，市场的反馈却毫无辩驳地证实了尼德兰商人的行径。”
“新约克领地内的粮食储备已降低至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各个农庄谷仓里的存量，最多不超过五千蒲式耳，只能维持全城居民一个多月的生活。”
“而那些杂货铺里、交易市场上，到处都是新华工业制成品。”
“我们的稽查人员在码头上截获过一批货物，虽然货主声称是从波士顿运来的，但那批铁器质量和型号规格带着明显的新华人的印记，一眼就能看出来。”
尼科尔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哈德孙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河面上有几艘商船正在装卸货物，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忙景象，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虚假。
他的目光越过河面，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新斯科舍的方向，新华人称之为“东隅”的领地。
“新华人为何会大量购买粮食和牲畜？”他转过身来，轻声问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米德尔顿想了想，斟酌着答道：“可能是新华人的领地内粮食产出不多，再加上近年来迁移了不少人口，所以才大批采购粮食和牲畜。”
“要知道，东隅领地原本是法国人的地盘，虽然有不少肥沃谷地，但总体上开发程度很低。”
“新华人接手后，虽然也在开垦农田，但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做到自给自足。”
“他们从我们这里购买粮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尼科尔斯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不断闪耀，给屋子提供着足够的暖意。
“米德尔顿，你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话里行间带着几分犹豫，“你说，新华人如此大规模地囤积粮食，有没有可能……是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呢？”
米德尔顿闻言，顿时愣住了。
战争？
他们要跟谁打？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啪作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工人的吆喝声和货物落地的重击声。
突然，米德尔顿好像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总督尼科尔斯。
“总督阁下，你的意思是……新华人可能要对我们动手？”
“有可能。”尼科尔斯点了点头，随即又哑然失笑，“或许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是针对我们英格兰。”
“不过，新华人向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
“他们大量采购并囤积粮食和牲畜，说明他们正在为某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因为，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需要充足的物资储备。”
“而他们选择从我们这里购买，是因为距离最近，交易最方便。”
他转头看着米德尔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回去之后，立即加强对港口的监控。”
“我要知道每一艘进出新约克的船只的详细信息，船名、船长、货物清单，还有最终的目的地。”
“另外，派人盯住那几个主要的尼德兰商人，看看他们到底在跟什么人接触，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推论和估算。”
“是，总督阁下。”米德尔顿躬身应道。
“还有，”尼科尔斯补充道，“想办法搞清楚新华人的举动，他们的领地内到底囤积了多少粮食，他们有没有在做军事动员，或者军事调动，以及任何异常的动作。”
“如果可能的话，派人渗透进去，或者收买那些与新华人有来往的商人，从他们口中套取相关的情报。”
“遵命，阁下。”米德尔顿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色。
他知道，这项任务并不容易。
新华人对自己的领地管控得非常严格，给所有辖境内的居民办理了某种身份凭证，外人很难深入其中。
但总督既然下了命令，他就必须尽力去完成。
“去吧。”尼科尔斯挥了挥手。
米德尔顿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尼科尔斯重新坐回扶手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茶，却没有喝。
他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陷入深思之中。
战争？
如果新华人真的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吗？
那么，对手是谁？
是我们英格兰吗？
还是法国人？
为什么呢？
尼科尔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这片新大陆的局势，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而他，作为一个刚刚上任不到一年的殖民总督，却对可能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也很不安。
不过，转念一想，新英格兰地区拥有数块成熟的殖民领地，人口超过八万人，可动员的民兵多达四五千，实力远超新属东隅领地。
就算战争真的来了，害怕的也应该是新华人。
“呵，希望我的一切猜测都是错的。”尼科尔斯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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