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1月13日,下午三时,巴哈马水道。
一艘双桅横帆船从佛罗里达方向缓缓驶来,船首劈开碧蓝色的海水,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向后蜿蜒伸展。
这是一艘典型的英格兰私掠船,名叫“海豚号”,排水量不过一百二十吨左右,体型不大,但线条流畅,前桅横帆、主桅纵帆的混合布局,兼顾了远洋航行与近海浅滩的灵活性,是私掠船中最常见的船型之一。
它适合跨岛巡航、拦截西班牙近海商船以及中小型珍宝运输船,也能在浅水区的珊瑚礁之间灵活穿梭。
相较于体型单薄的单桅斯鲁普,它的续航更远,可从托尔图加岛远航至巴拿马地峡,甚至能穿过麦哲伦海峡,前往太平洋海域。
数月前,流窜至新华海域的摩根海盗船队,其中就有三艘武装船是此类船型。
船长安德鲁·卡特正站在艉楼的舵轮旁,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抓着一只锡酒壶,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朗姆酒。
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油腻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一片灰白色的胸毛。
他眯着眼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海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加勒比海,就在眼前了。
那片海域,对于海盗而言,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天堂是因为那里商船往来如织,西班牙人的珍宝船、荷兰人的货船、法国的运奴船,都是肥美的猎物。
地狱是因为那里多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新华人、西班牙人和尼德兰人联合组成的所谓“反海盗联盟”,正在以空前的规模和决心,四处搜捕像“海豚号”这样的海上冒险者。
不过,卡特船长并不怎么担心。
他的船小,灵活,而且多年的海盗生涯,让他熟悉加勒比海地每一条航道、每一个浅滩、每一处暗礁。
只要足够小心,足够机灵,总能躲过“反海盗联盟”的围杀。
在甲板上,海盗们难得轻松下来,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着荤话,聊着闲事。
年轻的水手克莱恩趴在船舷边,看了一会海面,突然开口说道:“听说,摩根那帮家伙都折在了新华人手中?”
他提及这个事情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些年,摩根的名头越来越大,大到让所有同行都感到压力,如今听说他栽了,心里不免有些暗爽。
“可我听那些西班牙人说,摩根的海盗船队好像逃脱了两艘。”另一个水手汤姆反驳道。
他瘦高个,一双褐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狡黠,“他们说,摩根把那两艘船开进了太平洋深处,好像正沿着当年德雷克所走过的航线一路向西,穿越太平洋,准备经印度洋,绕过好望角,返回英格兰本土。”
“哦,真是一次了不起的逃跑行动。”一个满脸大胡子汉姆吹了一声口哨,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如果他们最后真的能活着返回英格兰本土,那简直就是一场奇迹。”
“从新华人的地盘一路逃到太平洋,再横跨半个地球回去,上帝,那得走多远的路?”
“没错,摩根若是活着回来,那他就是继德雷克之后,第二个完成全球航行的英格兰人。”另一个海盗也发出一声赞叹,“即便他们在新华人手里吃了大亏,但也足以证明他们的勇敢和无畏。”
“真没想到,他们的胆子居然这么大,不仅敢于进入‘新华洋’,挑战新华人的海上霸权,还不惜冒着巨大风险,准备完成一次伟大的全球航行。”
“嗯,这才是真正的海上勇士!”
“勇士?”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一个年过四旬的老海盗强尼抬起头来。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左耳缺了一半,那是多年前在抢掠一艘西班牙商船时被抵抗的水手削掉的。
“勇士也好,懦夫也罢,死了都是一堆白骨。”
“摩根要是真能活着回到英格兰,那他确实是个人物,在加勒比海将成为一个传奇。”
“可要是死在半路上,那就跟死在绞刑架上没什么区别。”
“大海是公平的,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勇敢就对他格外仁慈。”
“嗯,强尼说得对。”水手长克莱蒙走了过来,声音低沉,“摩根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进了加勒比海之后,怎么去寻找合适的目标。”
“都一个月了,我们仍一无所获,再没有进项,每个人怕是要吃土了。”
众人闻言,皆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半个月前,发现一艘西班牙商船,从古巴一直追到佛罗里达,但最终还是让它溜掉了,空跑了一趟。
“对了,说到新华人,”克莱恩突然想到什么,“最近从加勒比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你们都知道吗?”
“你是说,新华人联合西班牙人、尼德兰人搞了一个什么‘反海盗联盟’吗?”一个海盗接口道。
“没错!”克莱蒙点点头,“他们三家还共同组建了一支联合舰队,正在加勒比海展开对所有私掠船的军事打击。”
“而且,他们是动真格的,都出动了海军专业战舰,疯狂追杀他们所遇到的任何一艘私掠船。”
“还有更糟糕的消息,”汉姆插嘴道,“尼德兰人的战船专门盯着我们英格兰身份的私掠船下手。”
“很明显,尼德兰人是在借机报复,拉着新华人和西班牙人打击并削弱我们英格兰的海上力量。”
“哦,该死的尼德兰人!”汤姆咒骂道,一拳重重地砸在船舷上,“以后抓到尼德兰人的船,一个活口也不留!”
“全部套上绳索拖在海里,活活淹死。”
“你这样做,只会更加激怒尼德兰人。”老强尼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他们将我们抓获后,也会如法炮制,将这些残酷的手段用到我们身上。”
“这般报复过来,报复过去,何时是个头?”
“怎么,老强尼害怕了?”汤姆斜着眼睛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呵呵,”老强尼笑了笑,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自从上了海盗船,这条命就早已不是我们自己的了。”
“害怕不害怕,对我们来说,意义并不大。”
“因为,我们早晚会死在海上。要么被丢到水里淹死,要么被火炮、火枪打死,要么,被某一个国家的海军抓获,然后被吊死在码头上。”
“你们想想,从我们踏上这条船的第一天起,有多少人会安安稳稳地死在床上?”
众人听到这番话,立时沉默了。
海风吹过,帆布猎猎作响,船身也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水面,发出尖锐的鸣叫,像是在嘲笑他们这些亡命之徒终究摆脱不了的命运。
是啊,凡是做海盗的,有多少人最终能善终?
即便像德雷克那般传奇人物,最终还不是死于海上?
“哎,伙计们,”克莱恩盯着远处的海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我记得九年前(1656年),我们英格兰海军远征舰队好像就在这片海域被新华人击败,布莱克将军也死于这场战斗。”
“你们说,新华人的战舰会不会从这片海域突然窜出来?”
“闭上你的臭嘴,克莱恩!”汉姆先是下意识地朝海面上张望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看到任何船影,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克莱恩一眼,“要是你这句话将新华人给招来,我会第一时间将你扔到海里去。”
“要知道,新华人在不远处的新普罗维登斯岛可是建了一座殖民据点。”
“你要是把他们召来了,我们就全完了!”
“汉姆,瞧你胆小的样!”汤姆满不在乎地说道,双手叉腰,“就算新华人在新普罗维登斯岛建了一处殖民据点,那也不能说明他们的战舰一定会在这片海域出没。”
“克莱恩这张嘴巴又不没有上帝赐予了先知的技能,开口说新华人,便能召唤……”
他的话还没说完,桅杆顶上的瞭望哨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警报!”
“发现船只!”
“西南方!……两艘不明船只!”
“距离约……六英里半!”
甲板上慵懒的海盗们立时炸了起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向西南方,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人狠狠地剜了克莱恩一眼。
你瞧,真是一个乌鸦嘴,说新华人,新华人便来了!
但此时不是争吵埋怨的时候,船长卡特的吼叫声响彻全船:“各就各位!”
“操帆手就位!”
“炮手准备!”
“所有人打起精神来!”
海盗们纷纷奔向各自岗位,有的拉动绳索调整帆面,有的跑去打开炮窗,有的搬来火药桶和炮弹。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喊叫声、绳索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但海盗们一边操纵着帆船,一边探头向西南方望去,心里默默祈祷。
上帝保佑,千万不要是新华人的战舰。
要不然,被他们撵上来,可不好逃脱。
嗯,最好是两艘尼德兰人的商船。
那可是最好的肥羊。
双方之间的距离此时还比较远,瞭望哨只能依稀看到两艘船的轮廓,尚无法判断对方身份。
至于是否武装舰船,更不好做出准确评估。
只有距离接近至四英里甚至更近一点,能看清对方完整帆面、船体具体轮廓、上层建筑高度,才能做出初步判断。
要是来船的上层有高耸艉楼和多层舷墙,帆面排布规整,并且有标准化海军涂装,那肯定是一艘战舰。
无需多说,赶紧掉头逃跑。
海盗们既紧张,又期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逐渐接近的两艘船。
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有人低声念着祷告词,有人紧紧握住腰间的弯刀。
所有人都希望那两艘船调头,或者改变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