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12月15日,正午刚过,圣基茨岛上空的日头便收敛了一些,变得温吞起来。
巴斯特尔港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数十艘大大小小船只的轮廓。
它们挨挨挤挤地泊在栈桥两侧,桅杆林立,密密麻麻地刺向天际。
但位于港口东侧的总督府,气氛却远没有港口这般平和舒缓。
法兰西驻加勒比全域总督亚历山大・德・普罗维尔・德・特雷西侯爵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份联合公告,边上还附了一份法文译本,字迹端正工整,显然是对方花了心思准备的。
他已经把这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感到荒谬,同时心底也生出几分愠怒。
这份公告的抬头是长长一串名号:新洲华夏共和国驻加勒比专员、西班牙王室美洲事务大臣、联省共和国西印度公司全权代表。
三个原本不相干的国家,竟然共同联署了这份公告,底下还盖着三方印章。
公告洋洋洒洒列了十余条,字里行间嵌满了“国际公法”、“海上正常秩序”、“自由通行与贸易权利”这类冠冕堂皇的字眼,一层层,一摞摞,最终垒砌成一个不容商量的结论。
从今往后,加勒比海不再容得下任何形式的海盗。
不论是“独狼式”的个体海盗,还是手里持有某国政府颁发的私掠许可证的“官方海盗”,只要干了劫掠商船、袭击岛屿或陆地港口村镇的勾当,就是三国联合舰队的打击对象。
特雷西侯爵把公告往桌上一放,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侯爵阁下!”坐在侧首的副官德拉克洛瓦少校压低声音说道:“那两艘新华人的战舰还在港外停着,并未驶离。”
“他们说是……等我们的正式回函。”
特雷西侯爵看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港外那两艘细长的灰色船影。
新华人的船造得确实不赖,流线型的船身,高耸的艏楼,甲板上隐约能看到几门舰艏炮的轮廓,水手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船舷边,姿态松弛,却又不显散漫。
“德拉克洛瓦,”特雷西侯爵缓缓开口,“你看到了吗?西班牙人、尼德兰人,还有新华人……他们三家,竟然真的走到了一起。“
“是的,阁下。“德拉克洛瓦微微欠身。
“他们联起手来,要给我们法兰西定规矩。“他转过身,手指在那份公告上敲了敲,“就凭这么一份公告,就要约束我们的海上行动。“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从表面上看,这份公告针对的是所有海盗行为,并非单独指向我们法兰西……“
“表面上看?“特雷西侯爵眉头一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德拉克洛瓦,你在海上见过的风浪也不少了。你当真觉得,这份公告只是冲着那些纵横加勒比的海盗去的?“
德拉克洛瓦低下头,不敢反驳。
屋子里安静了半晌。
特雷西侯爵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本法文译本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加了一小段特别说明,透着一股浓浓的军事警告意味:“为维护加勒比海地区国际航道安全与正常贸易秩序,新洲华夏共和国、西班牙王国、联省共和国三方联合舰队将于公告发布之日起十五日后,对区域内一切海盗行为展开系统性清剿。”
“届时,任何涉嫌包庇、资助、纵容海盗活动的港口与据点,均在禁运封锁范围之内。”
“特此知照,务请贵方予以充分重视。“
“务请充分重视?“特雷西把这几个字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把译本往桌面上重重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德拉克洛瓦,”他侧过头,“你说,我们法国的私掠船,从此往后就只能待在港里晒太阳了?“
德拉克洛瓦闻言,小心翼翼地说道:“侯爵阁下,我们在托尔图加岛刚刚建立秩序,德奥热龙总督那边已经收编了大小三十余艘私掠船,登记在册的船员超过一千五百人。”
“如果按照这份公告的要求,停止一切私掠活动,恐怕那些海盗船长们不会太听话。“
“他们当然不会乖乖听话。”特雷西侯爵冷哼了一声,“那些人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眼睛里只有金银和血。”
“你让他们放下刀枪,老老实实种甘蔗?呵,那可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他顿了顿,目光在房间里的几位幕僚脸上逐一扫过。
除了自己的副官德拉克洛瓦少校,屋子里还坐着西印度公司加勒比总监梅尔西耶、海军加勒比舰队司令博蒙尼少将,以及圣基茨岛总督勒梅尔。
他们几人表情各异,但眼里无一列外都透着几分凝重。
“我很好奇。“特雷西侯爵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他们三家是怎么坐到一起,而且还建立了一支联合舰队,并且联名给我们送来了这份公告。“
“而且,我觉得这份公告,更像是一种军事警告。”
勒梅尔见侯爵的目光看向自己,连忙往前欠了欠身,开口应道:“侯爵阁下,以我在加勒比多年的观察,这恐怕是新华人从中斡旋的结果。”
“这些年来,新华人在加勒比海的影响与日俱增,尤其是八年前,大败英格兰远征舰队,迅速提升了他们的国家威望。”
“他们早就跟西班牙人签了贸易协定,如今西班牙美洲殖民地的大半市场,被他们的廉价商品和工业制成品占据了。”
“前些年,新华人又跟尼德兰人绑在一起做生意,从加勒比海到地中海,从非洲北部的马格里布到波罗的海周边,甚至在遥远的东印度群岛,他们也都建立了深入的贸易联系。”
“新华人,就像一种……粘合剂,把两家本来不对付的势力,硬生生地粘合在了一起。“
“粘合剂?“特雷西侯爵问道,“什么样的人,能当西班牙和荷兰之间的粘合剂?这两个国家,为了低地国家的归属,可是流了整整八十年的血。“
“嗯,是有钱的人,也是有实力的人。“梅尔西耶耸了耸肩膀,“新华人在太平洋上掐住了西班牙人的运银航线,他们强大的海军控制了整个美洲西海岸,让西班牙人不得不把美洲市场向他们敞开。”
“同时,他们又用丝绸、瓷器以及无数的工业制成品跟荷兰人换来了欧洲的销售市场。”
“侯爵阁下,金钱和市场,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就算是仇敌也能被捏成暂时的盟友。“
“更何况,他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些扰乱正常贸易秩序的海盗,就是他们三家最大的威胁。”
特雷西侯爵听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就是说,利益,将他们三家暂时捆在了一起,然后便联合起来,在加勒比海上指手画脚,给我们所有人定规矩?”
众人闻言,皆闭口不语。
侯爵阁下的话虽然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事实上,情况好像确实如此。
“那么,侯爵阁下,”海军加勒比舰队司令博蒙尼沉声问道:“我们的回应,是什么?是强硬拒绝,还是……暂避锋芒?”
特雷西摇了摇头,不知可否,目光再次注视着桌上那份联合公告,心中默默地盘算起来。
去年十一月,受海军大臣兼财政总监柯尔贝尔举荐,路易十四陛下颁布王室委任状,授予他美洲全境最高军政全权,旨在于整顿这片混乱的海外殖民地,重塑法兰西的威望。
随后,他便率领一支庞大的法国远征舰队从拉罗谢尔港出发,浩浩荡荡地杀向美洲。
不过,他第一站并没有去已经陷落三年之久的新法兰西领地,而是先收复了卡宴,从尼德兰人手中夺回了圭亚那,部署了一百二十名法国陆军,安置了六百余新移民,重新打通了至关重要的三角贸易线。
到了圣基茨,他根据王室命令,果断罢免了原任总督普安西的职位。
那个昏聩的老家伙把法属加勒比的私掠许可当成白菜一样乱发,什么阿猫阿狗花几枚金币就能领到一份印着王室徽章的执照,然后驾着破船出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