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10月22日,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雨丝细密,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一辆马车沿着外交部大楼前的石板路缓缓驶来,车厢侧板装饰着奥兰治纹章与共和国雄狮纹章,警戒执勤的几名卫兵远远望见,立即收腹挺胸,靴跟相撞,举枪敬礼,动作整齐划一,目送车辆稳稳地停靠在大楼台阶下。
新华外交部欧洲司司长孟浩深与礼宾司司长何景明早已等候在门廊下,各撑着一柄黑绸大伞,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马车门被侍从打开,联省共和国驻新华大使卡斯帕·范·登·贝尔赫走出车厢,紧随其后的是使馆参赞巴伦德·范·德·维尔夫,腋下夹着一只公文皮包。
双方在阶下简短地寒暄问候之后,何景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贝尔赫和维尔夫登上台阶,进入外交部大楼。
门厅内的地面铺着黑白两色的大理石方格,光可鉴人,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新华壮丽河山的水墨长卷,烟岚云岫,意境深远,与这新式建筑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就在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参赞维尔夫稍稍凑近贝尔赫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使阁下,新华人好像还有其他客人。“
贝尔赫闻言,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朝台阶下瞥了一眼。
只见那位欧洲司司长孟浩深并未随着他们一同进楼,而是依旧撑着伞,静立在阶下的雨幕中。
他没有看这边,目光投向那条被雨水模糊的街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更重要的来客。
贝尔赫没有说话,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新华人为了此次签约,花费的力气不小。
不过,这对联省共和国而言,未必是坏事。
三方会谈,方能平衡,也能将联省的利益最大化。
数日前,新华外交部副部长与他进行了一场例行会谈约见。
对方先是就两国在加勒比海及地中海商业合作的诸多事宜展开了深入探讨,措辞温和而周到,从丝绸、瓷器的定价,到航运保险的新规,无不细致。
副部长表示,愿意进一步加深两国经贸往来,在现有协议框架下拓展更多互惠条款,切实履行自由贸易的原则,并暗示可以考虑在阿姆斯特丹设立新华的官方汇兑机构,以方便大额贸易结算。
贝尔赫当然乐于听到这些话,联省商人在新大陆的利益日益庞大,双方的商业合作也日益紧密,贸易量在过去十年里翻了三番。
贸易,可是联省的生命线。
当谈话进行到后半程时,这位副部长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了加勒比海的海盗上面。
他语气平和地说,尽管新华海军与西班牙加勒比舰队近年来持续展开联合巡航和清剿行动,但海盗行径始终无法禁绝。
那些海盗就如野草一般,烧过一遍后,“春风一吹”,再复喧荣。
这不仅严重影响了该地区正常的贸易往来,更对三国商船构成了长期而系统的威胁。
贝尔赫对此,表示深以为然。
他也顺势对猖獗的加勒比海盗行为给予了措辞严厉的批驳,称那些亡命之徒是对一切文明商业秩序的挑衅。
同时,他对新华海军联合西班牙舰队持之以恒地打击海盗行为予以高度赞扬,称之为“维护加勒比海地区安全和贸易秩序的有力支柱“。
几番拉扯试探之后,这位副部长终于说到了正题。
他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希望联省共和国的海军力量也加入现有的新华-西班牙联合巡航体系,三方共同组建一支规模更大的联合舰队,对加勒比海的海盗实施一次系统性的、彻底性的清剿?
贝尔赫闻言,怔了半响,没有立刻回答。
新华人的意图很明显,他们想拉联省共和国入伙,在三方现有的双边关系基础上,搭建一个实质性的区域“反海盗联盟”。
再联想到近几个月,新华人那场声势浩大的跨洋追剿海盗行动,其目的不言而明。
一支仅仅六艘船组成的海盗船队,居然一路穿过麦哲伦海峡,袭击了新华本土的沿海拓殖点,杀伤数十人,劫走数百公斤金矿原石,然后遁入大洋深处。
这件事,在新华国内掀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波,据说中枢高层甚是震怒,责令海军严加清剿,勿放纵任何一艘海盗船逃脱。
要知道,新华人向来以太平洋的绝对主宰者自居,将这片海域视作不容侵犯的核心势力范围。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海盗袭击,就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们脸上。
虽然后续追剿过程中捕获了三艘海盗船,但还有两艘至今不知所踪,新华海军派出了数艘新锐战舰在大洋深处继续搜索。
可即便如此,新华人的怒火显然并未平息。
他们要的不是简单地把那几艘海盗船给抓住,而是要从根本上拔掉加勒比海这片滋生海盗的土壤,让未来的商船航线再无后顾之忧。
对此,联省共和国是乐见其成的。
因为,作为该地区最大的航运霸主和贸易霸主,海盗的肆虐,受伤害最大的就是联省共和国。
诚然,早年,联省共和国出于摆脱西班牙王国的控制,对其进行持续军事打击,曾组织了加勒比海规模最大的私掠船队。
但是,自《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后,荷西战争结束,绝大部分联省所属的私掠船便上岸“从良”了。
这个时期的联省共和国核心诉求,转为和平的跨大西洋贸易,不再官方支持私掠,西印度公司也大大收紧武装劫掠许可,无数的联省商人更愿意靠合法蔗糖、黑奴、白银贸易牟利,不愿因劫掠西班牙船队而自绝贸易市场。
能依靠贸易垄断轻松的赚钱,谁还愿意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所以,清剿海盗,符合联省的根本利益。
但是,要调动宝贵的海上武装力量,加入新西联合舰队,打击猖獗的加勒比海盗,却让贝尔赫感到为难,甚至有些棘手。
当然,这绝不是出于对海盗的同情。
而是,联省共和国此时没太多精力来管加勒比地区的“闲事”。
近两年来,联省与英格兰之间的摩擦频繁,海上冲突也愈演愈烈,大有爆发第二次全面战争的可能。
英格兰在1662年和1664年连续修订了《航海法》和《列举商品法》,诸多新条款的苛刻程度,几乎是专为针对联省商人量身定制的,旨在排挤和压制联省商业势力在海外市场的扩张,其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更让人不安的是,英格兰官方和民间舆论的风向正在变得激进起来。
1623年的安博伊纳大屠杀,那桩几乎被遗忘了四十年的往事,忽然被伦敦的报纸和小册子反复提及,字里行间将尼德兰人描绘成残忍的屠夫和野蛮的殖民者,手上沾染了数十名英格兰无辜平民的鲜血。
贝尔赫读过多份从欧洲寄来的剪报,每一篇都让他后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