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9月27日,灵豚岛(今加州圣尼古拉斯岛)西侧海湾。
五艘海盗船静静地停驻在碧蓝的海水中,风帆早已落下,桅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只有几面破烂的三角旗在微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甲板上,三三两两的海盗靠坐在船舷边或缆桩旁,有的将帽子扣在脸上打着盹,发出不均匀的鼾声。
有的无意识地把玩着小刀或抢来的小玩意,还有的趴在船舷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碧蓝的海水,眼神里透着一股迷茫之色。
几个年轻的水手围着一只敞口的木桶在掷硬币,低声吆喝着下注,硬币在桶底骨碌碌地转动,偶尔爆出一阵压着嗓子的咒骂或哄笑。
尽管每个人都竭力表现出松弛,但他们的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瞄向桅杆顶端那个瞭望哨。
“嘿,杰克!”一个水手朝桅杆上喊了一嗓子,“别他妈的睡过去了!”
“把眼睛睁大了,小心盯着海面,瞧着有什么动静没有!”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红头发的瘦小子,一脸的不耐烦。
他朝下面翻了翻白眼,吐了口唾沫:“你们这群胆小鬼,怕什么?”
“海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干净得像处女的床单!”
“新华人的船还远着呢,一时半会找不到这儿来!“
“那是上帝保佑我们!”海盗们闻言,心底不由一松。
“嘿,还是机灵点!“另一个老水手瓮声瓮气地接话,朝桅杆的方向喊了几句,“仔细盯着海面,可不要让新华人突然窜出来!”
“他们的船快得很,跟海里的箭鱼似的,等你看见帆影的时候,人家炮口都已经对准我们的侧舷水线了。“
红头发的瞭望手哼了一声,嘴上骂骂咧咧,但目光还是重新投向远处空旷的海面。
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缕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漂移。
风很轻,浪也很轻,一切都安静得让人犯困,只有海鸥偶尔掠过的鸣叫,更衬出这片死寂。
他又往下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懒散的同伴,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趴回栏杆上,把那只单筒镜举起来,不紧不慢地扫视着海面。
在镜头里,只有海天一色的单调,以及那座如同搁浅巨鲸般的荒岛。
摩根站在船艏舷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满头的金发吹得更乱了。
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下颌的棱角也不那么僵硬了。
他朝小岛的方向望了望,看到两艘小艇正从岸边奋力划回来,心头不由升起一丝希望。
几个小时过去了,派去岛上探查淡水的弟兄们,应该能带回好消息。
三天前,那场对新华据点的突袭,一击得手,也抢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但让他恼火的是,没有获得足够的淡水补充。
因为,那些新华人在逃离前,竟然用石块、破木头,将寨子里那口唯一的水井填塞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他们无法取水。
那座新华据点,确实如西班牙俘虏所说,防御简陋得可笑,只有一圈粗陋的木篱笆,有的桩根已经沤得发软,用力冲撞就能推倒。
然而,就是这样一圈破篱笆的后面,三十多杆火枪竟然打出了一波波连贯的弹幕,放倒了二十多个冲在最前面的水手。
那些居民,瞧着不过是农夫和渔人,可射击时颇有章法,装药、压弹、瞄准、击发,动作虽然不够利索,但每一步都没落下,显然受过正经的训练。
等到海盗们终于从三面攻破篱笆冲进去的时候,除了留下来死守断后的仍在抵抗外,其他新华人竟组织有序地朝东边缺口涌去,消失在山坡的灌木丛里。
海盗们没有追击,任由那些新华人逃走。
一来是不熟悉地形怕中埋伏,二来是大家已经被那阵火枪打得有些发怵,不愿意再往不摸底的地方钻。
但留下来抵抗的那七八个人,被海盗们围在最后两间屋里,用火枪和短斧逐一解决。
所有人被尽数杀死之后,有人提议把脑袋砍下来,插在篱笆桩子上。
这个主意赢得了一片喝彩,于是木桩上竖起了一颗颗血淋淋的脑袋。
有几颗眼睛还没合上,在午后的阳光下瞪得圆圆的,盯着海湾的方向。
摩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制止,也没有加以鼓励,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的抵抗毫无意义,可偏偏坚持到最后,直到所有人都被杀死。
那场战斗虽然打得有些吃力,但收获还算可观。
除了搜刮出两千多新洲银元和零星金银首饰器皿之外,最意外的是在木篱笆后充当掩体的十几个松木筐,竟然全都是金矿原石。
粗略估算,那批矿石加工一番,至少能提炼出几千英镑的黄金。
新华人的地盘,果然油水不少。
海盗们没敢在寨子里停留太久,匆匆搬了些粮食、牵了十几只羊、捉了若干鸡鸭,便赶在次日天明前撤回了船上,起锚升帆,向西驶入大洋深处,远远地甩开了那片海岸。
两天后,他们来到这片荒凉的小岛群。
这些岛屿孤零零地散布在空旷的大洋上,岛上全是低矮的荒丘和嶙峋的礁石,有几处还能看到几棵被海风吹歪了的矮松,但大部分地方寸草不生。
摩根下令船队减速,小心翼翼地抵近最西边的一座小岛,打算补充些淡水。
船队已经连续航行了数日,淡水桶里的储备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下降,每个人的嘴唇都开始干裂起皮。
如果能在岛上找到溪流或者水塘,他们就能多撑一段时间,在新华海军大规模搜索下,也能躲得更远一点。
“摩根船长,”第一艘小艇靠上“满足号“的船舷时,一名水手脸上布满了失望,“小岛上没有溪流,也没有水塘,连积水坑都干了。”
“我们试着往岛中央走了半英里,只有满地的草甸和灌木,不见任何地表淡水。“
摩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双手使劲扣着舷边的木板。
“还有其他几个小岛,要不要试试?”他的大副布莱恩小声地说道。
“嗯,可以……”摩根刚转过身,准备下令让船队沿着岛链再往东边一座小岛转进。
“警报!”
“发现船只,东南方!”
“正在往这边来!”
桅杆顶上,那个红头发的瞭望手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急促而尖利。
甲板上那些懒散水手立时蹿了起来,几步冲到船舷边,手搭凉棚朝东南方张望,刚刚还是一脸松弛的肌肉瞬间绷紧。
“什么船?”
“你他妈看清楚没有?”
“挂着什么旗?“
一连串的问话,噼里啪啦地砸向桅杆,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灰色的船身……流线型的舰体……桅杆顶上是一面赤色金星旗……”瞭望手断断续续地喊道。
“是新华海军!没错,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