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9月25日,南平军港(今圣迭戈)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冷光,显得慵懒而恬静。
然而,这座位扼守着永宁南部的军港,此刻正被一种压抑而愤怒的气氛笼罩着。
码头上,水兵的皮靴踏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整齐而急促的节奏,口令声从栈桥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
港湾里,大大小小的战舰正在缓缓移动,有的刚刚收起锚链,铁链滑过导缆孔发出粗重的哗啦声,风帆也在徐徐升起。
有的正从修船坞里被拖出来,船壳上还残留着没能刷完的半截沥青。
还有几艘已经升满了帆,正借着微弱的侧风,驶出防波堤,桅杆顶端的赤澜五星旗猎猎飞扬。
这一切的起因,是两天前从祁阳堡传回来的那个消息。
消息由一名连夜骑马赶路的民兵带到荣阳县,然后又从电报局直接发报传递至南平港。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像一根烙铁,瞬间搅动了这座平日沉稳有序的军港。
“五艘武装海盗船突袭祁阳堡,杀伤居民三十余人,焚屋十余间,掠走金矿原石数百公斤,财物无数,随后遁入大海,未知踪迹。”
这是三十多年来,第一次有武装海盗在新华本土的海岸上登陆、杀伤居民,然后还能全身而退。
整座军港在消息抵达的那一刻就炸了,修船厂里还差数日工期的战舰立即停止了维修保养,被拉出了船坞。
休假水兵的召回令贴满了码头告示栏,连一艘正在海试的新舰,也被港口舰队司令部临时征用,舰上的工程人员被就地编入作战序列,负责操舵和损管。
如今的新华海军,已经不再是三十多年前那种靠几艘改装商船和临时招募的渔勇撑门面的模样了。
经过持续不断的投入和建设,新华海军已然崛起为太平洋地区无可争议的最强海上力量。
从北起雾列群岛(今阿留申群岛)的冰冷海域,到南抵合恩角的咆哮西风带,从新华湾的邵武军港(今温哥华岛埃斯奎莫尔特市镇),到西望琉球群岛的碧波航道,新华海军的舰影遍布这片浩瀚大洋。
八十余艘各式作战舰船--包括战列舰、巡航舰、护卫舰、巡逻炮艇和补给辅助船只--组成了一支体系完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庞大舰队,牢牢掌控着太平洋的诸多重要战略水道和关键港口。
新华海军编组为东太平洋舰队和西太平洋舰队两大战略集群。
前者以邵武港和南平港为双核心,向南伸展至西属美洲的阿卡普尔科、巴拿马、秘卡亚俄、瓦尔帕莱索,向北覆盖新华湾、青霭群岛(今夏洛特皇后群岛)和凛州沿岸,向东则将触角探至夏威夷群岛的泰平港(今檀香山)锚地。
后者则以北瀛岛和吕宋岛为支点,扼守着东亚通往太平洋的门户航道,向南推进至南洋群岛的香料水域,向西触及中南半岛、马来半岛,与印度洋边缘的贸易航线隐隐相接。
两大舰队之间保持着常态化的轮换巡航和联合演练,使得新华海军在任何季节、任何时刻都不存在战备覆盖的空白。
支撑这套庞大体系的,是一套近乎苛刻的常态化训练和科学的培训晋升制度。
每艘战列舰和巡航舰年度至少要完成两次远洋巡航,单次航程不低于两千海里,期间要经历从赤道无风带到高纬度风暴区的各种海况考验,舰长必须在航程结束后提交详细的操船评估报告,连同航海日志一并归档备查。
实弹演习早已成为例行科目,各舰火炮每年消耗的弹药量超过同期欧洲任何一国海军的总和。
水兵从新兵营出来上舰,要经过整整十八个月的基础训练和岗位实操才能真正形成战斗力,这个周期比英国皇家海军还长一年。
军官晋升必须经过海军航海学院的正规培训,并在舰上完成至少三年的服役资历考核,期间还要提交两份以上的独立操演报告,由现役舰队指挥官逐一评审,任何一科不合格便退回原级重新积累资历。
这些严苛训练的底气,来自实战经验的持续累积。
且不论二十多年前两次新华-西班牙战争的洗礼,就以目前的和平年代,新华海军也通过对海盗及海上私掠行径展开持续地清剿,不断提升实战经验。
十五年前,应西班牙方面的“邀请”,新华海军还抽调数艘战舰进入加勒比海,与西班牙舰队联合巡航,在那片海盗横行的海域上与最狡猾的对手周旋交锋。
每一次围剿、每一次拦截、每一次追击,都被航海日志和作战报告详细记录下来,反馈回本土的海军学院,转化为更精准的战术推演和更高效的操练规程。
新华海军就是在这种“战时打仗、平时练兵、永远不松懈”的节奏中,从一支以近海防御为目标的区域力量,已然成长为一支能够将威慑力投射到万里之外的远洋舰队。
正因如此,太平洋在近二十年间维持了难得的和平。
商船不需要武装护卫就能放心航行,港口码头上货物堆成小山也不必彻夜看护,沿海那些新建的渔村和拓殖点在黄昏时分可以安静地吹着海风,观赏晚霞染红海面,不必时刻绷着神经盯住海平线。
新华海军的巡逻舰队像一只只在领地边缘踱步的雄狮,沿着漫长曲折的海岸线来回游弋,将一切潜在的威胁挡在视线之外,将秩序和确定性留给境内的百姓。
可现在,这道防线被人捅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却足以让新华海军颜面扫地。
在南平港最里侧的深水泊位上,两艘与众不同的战舰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粗大的烟囱立在它们的主桅之后,正往外吐着滚滚黑烟,煤炭燃烧的硫磺气味在海风中扩散开来,带着一股工业特有的味道。
相较于港区一众体态修长、灵动轻快的纯风帆战舰,这两艘舰的船体更宽厚、更沉稳,水线弧度饱满厚重,吃水极深,显然是为承载重型机械与厚甲炮座而生。
它舍弃了传统风帆舰的灵巧,换来了更强的续航、更稳的战力与不受风向束缚的绝对机动优势。
两艘船的舷侧刷着醒目的舷号--“奔霆“和“雷霆“。
这是新华海军六年前,陆续建成下水的五艘蒸汽-风帆主力战舰中的两艘。
当全球各大海上强国的舰队还在争论风帆战舰的线型和帆面配比时,新华的造船工程师们已经把目光转向了蒸汽动力战舰。
他们用了数年时间反复试验锅炉、蒸汽机和螺旋桨机构的配合方式,又在海上航行了上万海里来验证船体的稳定性和燃料消耗率,最终拿出了“奔霆级“主力舰的设计方案。
在设计过程中,军方很快意识到,在船体中部塞进沉重的锅炉、巨大燃煤舱、蒸汽机和螺旋桨传动轴之后,能够用来布置火炮的空间被大幅压缩了。
而且,仅锅炉和燃煤这两项加在一起的重量就超过数百吨,加上烟道和通风管道贯穿多层甲板后对炮位排布空间的切割,同等吨位下的火炮数量必然远远少于纯风帆战列舰。
面对这个结构性难题,新华特种造船厂的解决方法简单而粗暴,放大舰体、提升吨位、扩容空间。
五艘“奔霆级“的满载排水量全数超过一千八百吨,比所有现役新华战列舰“镇海级”都超出将近三分之一。
船体拉长、加宽、吃水加深,为锅炉和燃煤舱留出足够的舱容,同时把火炮甲板抬高两层,让烟道从侧面绕行而非直穿炮位,最大限度保留下甲板的空间。
最终,每艘“奔霆级“战舰搭载了五十二门火炮,虽然还是比同吨位的纯风帆战列舰少了将近四成,但它们搭载的全都是大口径的长管重炮,其中四十八门布置在炮甲板两侧,余下的分置于舰艏艉的旋转炮台和艏楼之上。
更重要的是,在蒸汽机驱动下,它们可以在无风或逆风条件下保持八到十节的稳定航速,这在战术上意味着能够从容选择接敌距离、抢占上风位、缠住或甩掉任何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