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奔霆号“的底舱深处，蒸汽机正在启动预热。
锅炉工长黄永进低头观察着二号锅炉的压力表，里面的指针还在缓缓爬升。
“压力够了没有？“舱口传来轮机长程远平的喊声。
“还差一格。“黄永进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然后示意锅炉工往炉膛里加煤。
煤块落在火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在昏暗的舱室里明灭了一下。
蒸汽从管道里嘶嘶地喷出来，白雾沿着天花板漫开，很快被通风口抽走了。
这地方又热又闷，空气里飘着煤灰的细屑和热机油的焦味，几个锅炉工赤果的后背上，汗水不停的流淌。
有人偶尔用手臂蹭了一下额头，立时留下一道黑印子。
“奔霆号“的舰长沈怀忠站在指挥舱里，转头朝自己的副官吩咐道：“预热完成之后通知我。保持低工况运转，等出了防波堤再提速。“
他抬手把那卷舰队司令部的调令折好，放入文件袋里。
然后，走到舵轮后面那一排书架前，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标注着永宁半岛及周边海域的海图，在长桌上展开。
图面是用细笔描过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水深、暗礁和航道的走向。
他俯身趴在桌上，手指从祁阳堡的位置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往北、往西，缓缓地游走。
两天。
消息从祁阳堡传到荣阳县，再用电报发到南平港，最后港口司令部下达动员集结令，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天。
海盗船是纯风帆动力，即便全天候航行，航速极限大约在四五节左右。
扣除他们在祁阳堡登陆劫掠和装卸物资的时间，此刻最多跑出不到三百海里。
三百海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舰长，“指挥舱的门被推开，大副程少安走进来，手里抓着一把物资交接单据，腋下夹着一只硬皮文件夹。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眉头微微一挑，“他们会往哪跑？“
沈怀忠没有抬头，继续海在图上笔划。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半响，他抬起头，“五艘海盗船，吨位不大，速度也不是很快，从加勒比海一路穿过麦哲伦海峡摸到我们这儿来，这本身就不是一群普通的流窜海盗干得出来的事。”
“他们的首领应该是个非常有胆量的人，嗯，至少是有胆量赌一把的人。”
“我觉得，这样的人，不会老老实实地走一条别人能猜到方向的路。“
程少安叉着腰看了一会图上的几条虚线，点了点头：“他们的行驶路线无非就是三条。”
“南逃，迅速溜回麦哲伦海峡，然后原路返回大西洋。”
“北窜，继续沿着永宁海岸线北上，可能往渝州，甚至更远的子午河、新华弯。”
“还有就是往西，先遁入大洋深处躲避我们的四下搜索，待风头过了，再找机会靠近海岸偷袭。“
沈怀忠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向南逃窜，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从墨西哥到秘鲁，我们调遣了不下十八艘战舰去搜索、去堵截，他们就不怕一头撞上去？”
“北窜的风险也很大，越往北我们沿岸的港口和拓殖据点越密集，瞭望哨和巡逻船只会越来越多，被发现的概率很大。倒是往西……“
他的手指在图上沿着一条向西的弧线划出去，“如果他们足够聪明，就会利用大洋的纵深来拖延时间。”
“往西走三四百海里，进入大洋深处，那里既没有我们的常驻巡逻航线，也没有固定的商船航道，躲进去就像把一粒沙撒进了沙堆，要捞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他们躲不了多久。“程少安说道，“大洋深处可没有能获得补给的食物和淡水来源，迟早还要摸到陆地上来。“
“是呀。“沈怀忠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我是他们的首领，我会选择先向西航行，进入大洋深处，躲避十天半个月，让所有人都以为离开了新华海域。”
“待我们的海军舰船调整方向，扩大搜索扇面范围，留出的空隙更大，再猛地转向北，从我们预料不到的角度重新靠近海岸，选择一个更偏僻、更没防备的登陆点，再抢一把。“
程少安愣了一下：“舰长，你是说，他们还想再咬我们一口？“
“祁阳堡获得了三百多公斤黄金原矿，提炼出来的话，不过数百两纯金，最多不超过一千两，这对海盗来说算不上多大的财富。”
“五条船分下来，每个人能拿到的份额必然有限。”
“他们从大西洋那边跨了半个地球跑过来，可能不会满足于这点进账。“
“他们多半会想着再打一次，但问题是，什么时候、哪个方向。“
程少安听了，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要是再让海盗袭击一处新华沿海村镇或者拓殖点，那海军所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司令部的命令是让我们和'雷霆号'分头行动，朝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各走一道搜索扇面。“沈怀忠把手掌按在图上靠西的位置，“我们走西北，'雷霆号'走西南，如果根据测算的航行轨迹来看，那我们两条船至少有一艘能碰到他们。“
“要是碰不到呢？“
沈怀忠顿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调整搜索扇面，往外海更深的地方再推进一圈。”
“这片海是我们的，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传令下去，“他抬头看着程少安，“出港后，全舰立即进入一级战斗状态，瞭望哨加倍。“
“是。”程少安敬礼，然后走出指挥舱。
沈怀忠再次将目光移向桌上的海图，手指沿着那条标注好的航线一路向前滑去，越过南平港外那几座零星的小岛，越过那些深浅交替的海色，一直延伸到图面之外那片尚未被画满的空白里，停住了。
他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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