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祁阳堡(今下加利福尼亚半岛恩森那达市),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太平洋寒流(即加利福尼亚寒流)从北面沿着海岸线一路淌下来,把夏日的燥热都滤掉了,剩下的只有干爽的海风。
午后的日光一览无余地撒下来,将整片海湾的水面染成一层层细碎的金粼,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几艘小渔船正慢悠悠地收着网,船头的汉子赤着上身,仅着一条棉布短裤,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古铜色。
他们弓着腰,双手交替着将湿漉漉的渔网费力地拖上船。
网兜哗啦一声在舱底散开,数十条鲔鱼、黄尾鲽鱼弹跳着扑腾,几只张牙舞爪的龙虾举着钳子四处乱爬。
渔人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船尾的木板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眯眼望向远处海面上正在逐步消退的大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加把劲,再拉几网,就能收工回港了。
他心里盘算着今晚炖两条鲔鱼,剩下的晒成干,过几天赶着牛车送到金矿区去换几个银元。
祁阳堡蜷缩在一片狭长的沿海平原上,背靠着祁山(今华雷斯山脉)绵延起伏的余脉。
那山脉高大而沉厚,将海上湿润的水汽死死挡住,使得内陆数十公里的腹地呈现出一片干旱的荒漠景象。
祁阳堡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一道粗木篱笆圈着,桩子是一根根碗口粗的松木打进土里,顶上削尖了,外头刷了一层薄薄的黑漆防潮。
篱笆高不过一人,稀疏的缝隙间能直接望见外面的坡地和海滩。
这篱笆与其说是防御工事,不如说是为了拦住偶尔溜达过来的野狗和山里的狐獾。
人在篱笆外面伸伸手,都能从缝里探进去够到晾衣绳上的衣物。
堡子里的房子也简陋,五六十栋木板房和几间石灰刷白的小砖屋散落在土路两边,路旁的一排香漆树(即加州月桂)还是建堡那年从东边山里移栽过来的,种了四年还没长成气候,叶子稀稀拉拉的。
堡子里住着一百二十多口人,加上周边零星十几户土著原住民,总数也就一百五六。
这座堡垒设立不过四年,行政上归北边一百公里外的荣阳县代管。
说是“代管“,其实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上面的来人,倒是永宁贵金属管理司的人不时跑来视察。
之所以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僻海岸建堡,原因很简单,东边四十多公里山谷里,发现了金矿。
挖出来的黄金原矿要运出来,要有一座港口,于是便有了祁阳堡。
四年下来,堡里慢慢攒起了十几条渔船、几辆马车和牛车,还有数百只牛羊,日子过得不算富庶,但也安稳。
这里的居民大多是为金矿区服务的,种植小麦和玉米,为那里的矿工提供口粮。
饲养牛羊,捕捞渔获,是为了给矿区供应肉食。
到了冬闲时节,男人们也会扛着镐头和铁锹往金矿区周边那些荒坡野谷里钻,找几处偏僻的矿脉碰碰运气。
虽然,会不时遭到驻守的武装宪兵驱赶,但大家却都乐此不疲,不断转换地点,跟着打游击。
谁不想一镐头下去,就刨出块狗头金来呢!
祁阳堡因为是新建拓殖点,女眷和孩子并不多,拢共也就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青壮汉子。
平日里种地的、放牧的、出海的、赶车的,各有各的营生,天亮出工,天黑收工,日子像祁山流下来的那条小溪一样,平缓而重复。
要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太偏僻了,诸多生活不便,寻个医看个病,要走海路跑去荣阳县。
而这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有船过来。
偶尔来了船,那也是顺路转运金矿区拉来的黄金原矿,送到渝州港做进一步提炼加工。
哦,还有,每年5-9月,祁阳堡都会起海雾,灰蒙蒙的白气从海面上无声地涌上来,贴着水面漫过码头,漫过岸边的卵石滩,一直延伸到堡墙根下才堪堪停住。
雾不浓的时候,还能望见海湾口那两座黑黢黢的小岛。
而雾气厚重的时候,就啥也没有了,天地间只剩一片均匀的灰白。
渔人们最怕这个,要是不小心,渔船漂远了,在雾里转上半天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等太阳升高了把雾驱散,再循着祁山的轮廓摸回来。
随着午后阳光的照耀,海雾在慢慢消散,渔船陆续驶回码头,渔人三三两两蹲在岸边刮鱼鳞、补网眼。
堡子里的女人们在水井旁洗菜淘米,几个三四岁的孩童追着一只母鸡疯跑,迫得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孩子们则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堡子里空气飘着柴火灶的烟气和炖鱼的咸香,日子平静而祥和。
陆守拙坐在码头边一只倒扣的旧木桶上,手里捏着一把薄刃刮刀,正在刮一条半尺长的红鲷鱼。
鱼鳞黏了他一手,他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低头刮了半面,余光无意间抬了一下,朝海湾口那两座小岛的方向扫了一眼。
海雾已经散了大半,隐隐约约露出它们模糊的轮廓。
可就在那两座小岛之间的水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眯起眼睛。
几道细细的桅杆从雾幕里慢慢地探出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接着,是帆面的一角,再然后便是整片整片的帆影,一艘接一艘的帆船从雾幕后滑出来。
哦,来船了。
不过,数量好像有点多。
陆守拙继续低头刮鱼鳞,弄完这些,还要涂抹一层盐巴,晒成鱼干,最后卖给矿区的工人。
嘶,好像哪里不对。
他又抬头看那些不断抵近的帆船,仔细地瞧了瞧它们的船型。
一艘、两艘、三艘……
一共有五艘。
它们好像跟往常路过的商船有些不一样,也不像南边西班牙人的船。
哪里来的呢?
“船型不对,帆型不对,桅杆上的旗帜也不对,竟然是黑色的……“
他猛地顿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些日子荣阳县那边派人送来的口头通告,说是有一伙海盗可能会从南方一路窜了过来,让沿海各定居点加强瞭望戒备。
当时他听了也就听了,谁也没真当回事。
祁阳堡偏僻得连海鸟都懒得绕过来,海盗哪儿会摸到这鬼地方来?
可眼前的船影,让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莫不是……海盗!“他喃喃地说道:“就是之前传过消息的那伙!”
“小陆,嘀咕啥呢?”旁边正在补渔网的老于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活计都弄完了。”
“是……海盗!”陆守拙猛地吼出这句话时,嗓音已经有些劈了,“海盗来了!”
这声吼叫,如同惊雷般,码头上立时炸开了。
抬头观望片刻,几个渔人扔下手里的活计,拔腿就往堡子的方向跑去。
“海盗来了!”
“警报,来海盗了!”
“快跑呀!”
“……”
堡子也炸了。
男人们从各处冲了出来,有的手里攥着柴刀,有的提着一根棍子,还有几人端着火枪,一边跑一边往腰带上系火药壶。
女人们一把抓起孩子塞进屋里,门板砰地合上,门缝里露出她们煞白的脸。
几个半大的少年不但没躲,反而攥着根削尖了的木棍,挤进汉子们的队伍里。
李成福从堡子东头那间兼做办公室的木板房里跑出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慌张,不断朝码头方向张望。
他原是西陵县(今蒙特雷市)一个村子的民兵队长,四年前主动报名来这里当堡长,管着这一百多号人。
他的衣服扣子系错了几颗,却全然不顾,奔至篱笆墙边后,手搭凉棚,眺望着海面。
“多少人?“他拽住身边一个跑过去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