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船长,你这是要将我们所有人都置于极度危险之中!”
柳塔河(今智利阿里卡港以北二十余里处)像一道突兀的玉带,嵌在智利北部这片死寂的荒漠边缘。
这里位于智利最北端,两岸除了赭黄色的沙丘和偶尔几丛被风沙压得伏低身躯的干枯灌木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青翠的植被,没有欢快的鸟鸣,也没有四处游走奔跑的动物,只有一片望不到头荒漠和沙丘,在烈日的炙烤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里是西属美洲统治版图最大的空白区之一,数百里范围内连一个像样的殖民据点都没有,是东太平洋海域最偏僻、也是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正因极致的荒芜与偏僻,这里成了摩根海盗船队暂时的喘息之地,更是新华海军庞大搜捕网络中,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盲区。
五艘海盗船正静静地停泊在一处荒凉的背风湾里,帆缆松弛地垂着,桅杆在炽热的阳光下投射出短短的的阴影。
相比于一个多月前闯入太平洋时的意气风发,此时的船队已经明显露出几分颓色。
“珍珠号”不在了,那艘在普安港岸防炮台轰击下遭到重创的武装船,最终被遗弃并凿沉于海底。
甲板上,原本那些狂妄叫嚣要抢遍太平洋的海盗们,此刻大多蔫头耷脑地缩在阴凉处打盹,或是百无聊赖地望着海面发呆,连武器都没心思擦拭。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最初的狂热,多了几分长途奔袭后的疲惫,还有收获不及预期的失落。
船长室内,空气浑浊而闷热。
舱壁上挂着的一张潦草的太平洋海图,上面用鹅毛笔标注的航线,从麦哲伦海峡一路蜿蜒北上,从普安港到马普切城,再到科金博,最后停在柳塔河这个毫不起眼的坐标上。
摩根坐在主位的木椅上,领口沾着酒渍和食物残渣,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与周围几名船长焦躁不安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位丢了“珍珠号”的船长托马斯·哈里斯将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率先打破了沉默,“因为,按照你的计划,稍有差池,我们所有人都会落入新华人手中。”
“然后,一个个被套上绞索,吊死在某个热闹的港口,以此来警示所有侵犯‘新华洋’的海盗。”
摩根眼皮也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朗姆酒,然后端起来慢悠悠地品抿了一口,仿佛没听见哈里斯话里的指责。
哈里斯见状,心头一阵焦躁,猛地站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摩根:“你想想,那座普安港!那不过是一座远离新华核心本土的一处偏僻据点。”
“就是那样的一座小破港,竟然拥有十余门岸防火炮,还有那些隐藏在镇子里该死的轻型火炮。”
“我们两次进攻,折损了多少兄弟?五十多个!那可是全队最精锐的操船手和突击手!”
“后来疾病、意外、伤口恶化又带走二十几个弟,我们出发时有四百二十多人,现在剩下多少?”
“不到三百五十人!人手本来就极为紧张,你竟然还提议继续北上,去新华人的核心海域?”
“你说,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环视了一圈,试图寻求支持。
“伯爵夫人号”的船长菲利普·布莱克伍德立刻点头附和,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忧虑:“摩根船长,托马斯说得对。”
“我们这次来太平洋,虽然没有捞到足以让人眼睛发红的财富,但至少名声打出去了。”
“我们在‘新华洋’上掀起了风浪,让那些不可一世的新华人丢了脸,即便现在掉头回去,在托尔图加,在加勒比,也没人会嘲笑我们胆小。”
“相反,他们会敬佩我们的勇气,会端着酒杯致敬我们此行的冒险行为,因为我们挑战了这片海域的新霸主。”
“可如果往北深入新华核心本土海域,那就不是挑战了,是自寻死路。”
“新华人沿海的防御,肯定比普安港强十倍、百倍!”
“幸运号”的理查德·多布森也开口了,甚至眼里还有一丝心有余悸:“没错,摩根。普安港那几下霰弹轰击,把老子都打懵了。”
“那些新华民兵,看着像农夫、渔夫,但打起仗来颇有章法,比西班牙正规军还难缠。”
“要是撞上他们的正规军,或者他们的海军战舰,我们这几条破船,还不够人家嚼两口。”
“我们是海盗,图的是财,不是去跟人家拼命,去跟新华人置气,更不是去送死!”
“海花号”和“金雌鹿号”的船长也纷纷点头,言语间满是劝退之意。
整个船长室里,除了摩根的几个死忠心腹手下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其余的船长几乎都一边倒地反对继续北上。
一场惨重的失利,一个多月来的连续奔波,寥寥无几的收获,以及关于新华海军正在全力搜捕他们的消息,早已将他们原本高涨的士气消磨殆尽。
如今,保住性命,保住剩下的五艘船,趁新华人的包围圈尚未合拢之前,逃离这片被他们视为内海的“新华洋”,成了他们最大的共识。
半响,摩根终于放下了酒杯,缓缓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驳,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纸卷,那是被俘的西班牙商船“圣母慈悲号”船长及部分水手的供词。
“诸位都在担心风险。”摩根抖了抖那份供词,沉声说道:“都在担心新华海军的战舰,担心他们的港口据点防御严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风险越大,收益才越大。”
“你们看看我们这一个月来的收获……”
他冷笑一声,将纸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把所有金银、现款、可折算的货物都算上,总共不到五千英镑,最大的进项还是那艘被俘的西班牙船上的羊毛和铜料。”
“呵,五千英镑!我们横跨了半个地球,前后损失了七十个兄弟,最后就换来这点可怜的银币?”
“你们算一算,平均下来,每个人分到手的有多少?”
“够不够在托尔图加再买一艘像样的新船?”
“够不够兄弟们快活享受十天半个月好日子?”
“够不够你们给自己的情妇买一条像样的裙子?”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脸上也浮现出几分不甘的神情。
确实,这点收获,连出航的成本都未必能收回。
“新华人的富庶,还需要我多说吗?”摩根站起身,走到舱壁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新华本土的区域上,“那些被我们俘虏的西班牙人说得很清楚,新华人早年建的港口城镇确实都有严密的防御设施,炮台、石墙、角楼,一应俱全。”
“但是,近十余年来,他们新建的沿海村镇据点,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御。”
“没有炮台,没有石墙,有的连一圈像样的木栅栏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他们太自信了,自信他们强大的海军能看住所有的海岸线,自信没有人敢在他们的'新华洋'上肆意妄为。”
“这,就是我们发财的机会!”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众人:“普安港之所以难啃,是因为它是老据点,是南智利地区核心的补给枢纽,是军事要塞。”
“但新华本土那些新建的拓殖点呢?那里住着的是新华刚到不久的移民,是开辟市场的商人,是圈地种田的农场主。”
“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布匹、铁器、五金、日用杂货,还有从明国运来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甚至还有从内陆挖出来的黄金和白银。”
“只要我们能攻下三五座这样的沿海城镇,哪怕只是抢掠几天,带回去的财富,就足以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体面的绅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区区五千英镑吵得面红耳赤!”
屋里安静了几息,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布莱克伍德的手指在膝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多布森舔了舔嘴唇却没有说话,那几个原本附和得最响亮的声音此刻都沉默了下来。
“话虽如此,摩根船长,”哈里斯依旧不死心,他咽了口唾沫,嗓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冒险闯入新华核心领地,风险实在太大了。”
“万一被他们截住了去路怎么办?万一他们的海军主力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