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海雾没散开！但就船的数量来看，有五艘，海盗怕不会少！“
“狗日的，咋跑我们祁阳堡来了！”李成福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那些海盗船又近了一些距离，甲板上攒动的人影清晰可辨，瘦削而精悍，动作迅速而利落，而且正沿着船舷放下一艘艘小艇。
“老皮！“他朝铁匠铺的方向喊。
“在！“铁匠老皮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根火钳。
“你带人把铺子里的铁料和铁钉都搬到篱笆根下，撒上一圈！”
“还有空铁桶，能找多少找多少，倒扣着摆在篱笆外面！”
“他奶奶的，能绊一脚是一脚！“
“哎，好嘞！“
李成福转过身，看着篱笆边那些已经聚拢过来的男人们。
除了几个年轻的移民二代端着火枪，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大部分男人都脸色发白，甚至还有不少人腿在颤、手在抖，牙关也咬得紧紧的，明显紧张而害怕。
“都看到了，“李成福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来的是海盗，是冲着咱们堡子来的。“
没有人说话。
“咱们堡里没有炮，墙就是这一圈木桩子，人家推一把就能倒。“李成福面色发苦，但仍强自镇定，“可咱们有七八十条汉子，手里也有火枪。”
“他们人多，咱们人也……不少，未必不能打一下，守住咱们的堡子。“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可人家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啊……“
那声音不大，但异常刺耳，许多人下意识地朝木篱笆后面退了几步。
李成福咧了咧嘴，想说几句打气鼓劲的话语，却肚子里根本没词，倒不出来。
说实话，他心里也在打鼓，也在发怵。
那些海盗已经从大船上放下了十余艘小艇，正在一个一个地向下攀爬，密密麻麻的。
他数了数，十二艘小艇，每艘装十来个，那就是一百多海盗。
随后，可能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敌众我寡呀！
守？
可问题是，咋守？
这圈破木桩子，人家冲过来，猛地踹上一脚就能踢翻。
火枪倒是有三十多杆，加上鱼叉、猎刀、砍刀，以及数十根训练用的长矛，怎么着也能武装起百把人。
可对面是几百个海盗，数倍的人数差距，而且还都是常年吃刀口舔血的饭，这打起来，有把握吗？
尽管，每年农闲的时候，金矿区的宪兵会派来军事教官，组织堡子里的汉子们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队列训练，开枪射击，教他们装药、压弹、瞄准、击发，可那点训练强度和实战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是新华本土，海上有强大的海军拒敌于国门之外，哪个敌人能摸到这里？
谁也没真正想过，会在这里打一仗。
“李堡长，“陆守拙开口了，手里的鱼叉攥得紧紧的，“实在不行，咱们往东边山里撤吧？”
“然后，找人去寻救兵，金矿那边不是还有二十几个宪兵嘛，应该能护着咱们。“
“四十多公里山路，跑过去要两天。“李成福算得很快，“宪兵得了信再赶过来，又是小两天，来不及的……”
众人闻言，一片沉默。
有人又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先逃命要紧，不管堡子，也不管那些金子了“。
李成福听到了，他咬了咬牙，转头朝堡子后面那间堆矿石的仓库看了一眼。
那间砖石修筑的仓库，大门紧锁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松木筐，每个筐子里是经过初选的金矿原石，足有好几百公斤。
平日里，由两名武装宪兵看管，等待途径的运输船拉回渝州港。
此时，那两个宪兵站在木墙后，端着火枪，面色僵硬地看着海上。
听到有居民说要逃跑，他们目光冷森地扫了过来。
大概是警告所有人，都不许逃，必须坚守祁阳堡，并保证这批黄金原矿的安全。
回头看向堡子，女人们已经从屋子里探出身子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缠着包袱，一双双眼睛望过来，像是在等着他说出一个“撤“字。
那几个三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事，有一个蹲在篱笆根下用小棍子戳蚂蚁窝，被母亲一把拎起来夹在腋下，孩子哇地哭了。
旁边的女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哭，别出声……“
李成福闭上了眼睛。
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海湾那边传来海盗们粗哑的吆喝声和张狂的笑声。
他们已经开始划着小艇，朝岸上驶来，就像一群觅食的鬣狗，散发出腥臭而凶狠的气息。
咋办，真的要守？
“让女人和孩子先走！”一名宪兵突然开口说道：“把能带的口粮和水带上，从堡子后面那条小路进山。”
李成福愕然地看过去。
“但是，所有的男人要留下来。”那宪兵继续说道：“保卫新华国土，是每个国民应有的责任和义务。”
“我们又不是军人……”有人小声地嘀咕道。
“这里是你们的家园！”那名宪兵闻言，大声呵斥道：“是男人，就该拿起武器保卫祁阳堡，保卫你的家人。”
“好了，不要说了。”李成福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女人和孩子先走，男人留下来断后。”
“去些人，将仓库里的黄金原矿的筐子搬出来，垒在篱笆根底下，当掩体用。”那宪兵开始分派任务，“然后，再将堡子里能烧的、能泼的，什么菜籽油、鲸油、烧酒、松明子之类的，都搬过来！”
众人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照着吩咐各自行动起来。
“小崔，我们守得住吗？”李成福很快完成手中的火枪弹药装填，然后把枪架在木栅栏上。
“能挡一阵是一阵。”那个被叫做小崔的宪兵面无表情地说道：“待堡子里的女人和孩子跑远了，到时候看情形。”
“要是，实在守不住，李堡长就带着所有居民撤吧。”
“哦。”李成福闻言，心底莫名一松。
还好，不是要坚守最后一刻。
“你们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两名神色决绝的宪兵。
“我们是新华的军人，有守土之责。”小崔将火枪稳稳地架在木栅栏上，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们会战斗到最后，直至与敌同归于尽。”
“……”李成福闻言，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说句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曾经也是一名新华军人，怎生退役后，竟失了昔日的血勇之气？
海上的雾气更淡了，十几艘小艇正在快速向岸边驶来，海盗们手中弯刀和短斧的锋芒，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地闪着，危险的气息不断逼近。
篱笆后面，三十多杆火枪零零落落地从木桩缝隙里伸出来，枪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有些枪管在微微地颤着，每一只手的主人都在用力屏住呼吸，克制住内心的恐惧，但那颤抖还是从心里一路传到肩膀，再传到手指。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堡子后门，十几个女人牵着孩子正快步奔向远处的灌木丛，身形又急又乱，但终究是在往前跑。
李成福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篱笆外那片灰白色的滩涂，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海盗人影。
他把火枪端得稳稳的，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那些发抖的同伴：“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小艇搁浅了，海盗们纷纷跳了下来，呼喝着朝岸上奔来。
浅滩上的水花声，越来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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