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渐渐沉寂的旧账又被翻了出来，分明是在煽动仇恨，为即将到来的冲突制造道义上的铺垫。
而英格兰王室近年来大量颁发的私掠许可证，其私掠范围赫然就包括联省商船和联省海外殖民据点。
仅最近三年，就有超过四百艘联省商船在海上遇袭，其中约一百六十艘彻底失踪，船上的货物和水手再无音讯。
其中不少船只后来出现在伦敦、南安普顿、普利茅斯的拍卖码头上，以极低的价格被就地处理。
那上面的货物、船板、甚至桅杆上的铜箍，都能被认出来自联省某条失踪商船。
这是合法外壳下的海盗行径，贝尔赫知道，他的上司们也知道，但出于对战争爆发后的严峻形势的担心，没有人将这些确凿证据摊开了说。
而今年五月发生的事件，则让英荷之间的矛盾从暗处摆上了台面。
一支英格兰远征舰队突袭并攻占了联省共和国在北美的殖民地新阿姆斯特丹，那块领地随后被授予查理二世的亲弟弟约克公爵。
消息传到海牙时，联省议会一片哗然，外交照会一封接一封地送往伦敦，措辞从礼节性的抗议逐渐升级为严厉的警告，可英格兰方面的回应始终冷淡而敷衍，甚至带着几分傲慢。
更令人愤怒的是，受英格兰王室资助的海盗罗伯特·霍尔姆斯在六月下旬偷袭了联省在非洲西岸的殖民地几内亚，抢走了大量黄金，还俘虏囚禁了数十名联省商人和武装护卫。
连番的武装挑衅，将共和国上下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墙角。
英格兰人分明是在一步一步地加以试探，要把联省逼入战争。
第一次英荷战争的教训，仍清晰地刻在每一个荷兰海军将领和议员的心中。
那场战争让共和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让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与英格兰开战，必须集中所有海上力量，在战争爆发之初便在海峡和北海发起大规模舰队决战，一举击垮英格兰海军的主力，抢夺制海权，以此为本土贸易线和海外殖民地换取喘息的空间。
任何分散精力的举动，尤其是在加勒比海再开一局，都可能让本土战线出现致命的漏洞。
贝尔赫将联省目前所处的困境委婉地告知这位副部长，言辞间透着无奈，然后便要开口婉拒对方的要求。
可就在他刚要张口的时候，对面这位新华资深外交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补充了一段话，立时让他改变了主意。
“公使阁下，我们也在想……“这位副部长缓缓说道，“万一联省共和国真的陷入某些……外部压力的时候，加勒比海的贸易和航运恐怕会面临极大的风险。”
“因为，大量某些国家的私掠船存在，一定会严重损害贵国的海外利益。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温和的笑容，“所以，你们联省共和国为什么不在局势恶化之前，先把那些麻烦提前清理一下呢？”
“如果在战争爆发前，我们三国联合清剿了加勒比海的海盗势力，那战争期间贵国商船所面临的威胁就会大大减少。”
“此举，未尝不是一种战略上的先手。”
“而且，若是加勒比地区的反海盗合作效果良好，未来也可以在地中海地区加以推广展开。“
这番话说得温和平淡，像是随口聊聊天气，可他却听懂了。
新华人在告诉他，你越需要集中力量对付欧洲的敌人，就越应该先把后院的火扑灭。
如果在英荷战争爆发之前，加勒比海的海盗被他们三方联手清扫干净，那联省的商船就可以在那片海域上安全航行，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为本土输送金钱和物资，而不必手忙脚乱地应付英格兰的私掠船。
而且，对方那句“不排除在地中海地区推广展开“，分明是在暗示更远的未来。
如果三国在加勒比的合作成功，也许有一天，联省在地中海面临的巴巴里海盗威胁也能被纳入这个联盟的框架。
贝尔赫当时心跳如鼓，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
在加勒比海，若是新华、西班牙、联省三家联手，将对该地区其他海上势力形成压倒性优势。
西班牙是地主，拥有最完善的港口体系和陆上据点，新华拥有最先进的战舰和训练有素的远洋水兵，而联省共和国则拥有加勒比海最大的航运份额和最密集的贸易网络，三方的利益高度重合，能力互为补充。
更重要的是，加勒比海的海盗势力虽然打着五花八门的旗号，但若论数量和规模，毫无疑问以英格兰人居首。
那些持有英格兰私掠许可证的武装船只在和平时期是“私掠者”，一旦英荷战争爆发，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敌国武装力量。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贝尔赫当即向那位副部长郑重表示，他会慎重考虑组建“反海盗联盟”的建议，并愿意代表联省议会就此进一步探讨这个提议可实施性。
现在，他站在外交部大楼二楼的走廊里，红地毯在脚下延伸，通向前方宽阔的会议厅。
大概，几经磋商后的“反海盗联盟”协议就在此签订。
那位外交部欧洲司的孟司长等待的客人是谁，其实根本不用想，一定是西班牙驻新华公使。
今日这番协议一签，三国将在加勒比海形成事实上的军事同盟。
新华人要打击海盗，并对此番海盗袭扰新华海域的行径做出报复，同时向整个加勒比海地区展示他们的影响力。
西班牙作为地主，自然希望殖民势力范围内有一个安稳的秩序，好让宝船队和商船平安通行、沿海殖民据点不被侵扰。
而联省共和国的目的则更加明确，借机削弱英格兰人在加勒比海的实力，巩固自身的航运霸权和贸易霸权，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之前，先把那些可能撕咬商船航线的“野狗们”清理干净。
三方各有所求，却恰好凑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厅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贝尔赫在门口停了半步，目光扫过室内，一张长条形的橡木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几份用丝带系好的外交文件，墨水和鹅毛笔摆在一旁。
窗户朝南敞开，海风带着几分冷意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缘，也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另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句低沉的西班牙语交谈。
那大约是西班牙公使弗朗西斯科·德·埃雷拉男爵及其随行人员。
贝尔赫没有回头，只是朝会议桌旁那张已经为他留好的椅子走去，步伐平稳而笃定。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签署的，不仅仅是一份反海盗联盟协议，更是一份在即将到来的英荷战争中，联省共和国为自己争取到的至关重要的战略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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