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8月21日，利马。
总督府内，硕大的橡木书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边缘已被经年累月的摩擦磨得发亮。
西属秘鲁总督、桑蒂斯特万伯爵迭戈·贝纳维德斯·伊·德拉奎瓦将手中的外交照会轻轻放在书桌上，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新华海军驻卡亚俄代表处发来这份照会，措辞客气而周全。
开篇是对总督阁下健康的诚挚问候，中段援引了双方关于维护东太平洋安全合作的若干条款，末尾则是彬彬有礼的请求。
每一个敬称、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如同他们生产的工业制成品，严丝而合缝。
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怎么修饰都无法遮掩。
总督德拉奎瓦往后一靠，整个身子陷进宽大的皮椅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桌，落在了对面的将军身上。
军政委员会主席、海军中将梅尔乔·安东尼奥·波托卡雷罗坐姿笔挺，两手交叠搁在膝头，对总督大人保持着足够的敬意。
可他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却挂着一层藏不住的窘迫和尴尬，在总督大人投来的目光下，很是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亲爱的波托卡雷罗将军，我们现在还能抽出几艘具有战斗力的武装舰船？“总督德拉奎瓦轻声问道。
波托卡雷罗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立刻给总督一个肯定答复，可肚子里酝酿的那些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好难为情。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总督大人，若是……若是你能说服财政委员会，给我们军方拨出数万比索的资金，倒是能征召几艘商船，再招募相应的水手，花费些时日，将它们改造为武装船只……“
“哦，是吗？“总督德拉奎瓦笑了笑，轻轻的摇了摇头，“可是，新华人要求我们立即出动至少四艘武装战船，随同他们的秘鲁分舰队展开海盗的清剿行动。”
“若是我们回复，说要先改造战船、征召水手，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你觉得那些经常把‘效率’挂在嘴上的新华人，会不会心生不满？“
“可是……“波托卡雷罗的面色更苦了，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可是，总督大人，我们秘鲁总督区在太平洋沿岸，确实拿不出任何一艘具有战斗力的武装战船……一艘也没有。”
“仅有的几艘像样的战舰，还停在大西洋一侧的拉克鲁斯港，若是要调过来，光是绕过那该死的麦哲伦海峡就得花三四个月时间，那还不如从这边临时征召商船，再进行一番改造来得快些。“
总督德拉奎瓦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波托卡雷罗，落在窗板缝隙间那一线刺眼的日光上。
阳光明亮，好像却驱不散这间屋子的阴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颓然。
自第二次新华-西班牙战争结束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秘鲁舰队在那场战争里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超过八艘战舰和武装商船或被击沉，或被俘获，剩下的三五艘也是满身的伤痕，水手更是折损大半。
战后，这支残余舰队没有得到任何维修经费，士兵也普遍欠薪数月不等，几乎完全丧失了应有的战斗力。
后来，缺乏维护保养的舰船开始腐朽，缆绳霉烂，龙骨被蛀虫啃噬，不少火炮也被困顿的官兵倒卖。
总督区索性将之当作普通运输船，折价拍卖给了几个胆大的商人。
从此，秘鲁舰队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散了，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档案和老兵酒后吹嘘中的名词。
在这二十年里，西班牙从未有人真正动过重建它的心思。
总督换过六任，每一任上任之初都曾写过几份漂亮的报告呈给马德里宫廷，言之凿凿地阐述重建太平洋海上军力的重要性。
可那些报告最终都像扔进深海里的小石子，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而利马的贵族和商人们，也从最初的焦虑不安，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他们发现，即便没有自己的舰队，日子照样过得下去，甚至过得更好。
因为，新华人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他们的战舰会定期巡航，会驱赶剿杀流窜过来的海盗，会承担起保卫这片海域安全的义务。
久而久之，在所有人的默契里，这片广袤的太平洋，已经被默认为“新华洋”。
他们的东太平洋舰队秘鲁分舰队会经常访问并停驻在卡亚俄港外那几座修葺一新的码头，灰白色的船体在阳光下展现出优美而冷硬的线条，桅杆上的新华旗帜在西班牙人的地盘猎猎飘扬。
据各种渠道透露的信息，新华人在东太平洋地区常年保持着超过三十艘专业战舰，若再加上派驻西太平洋的力量，总数恐怕在六十艘上下。
而除了太平洋之外，他们还应西班牙人“邀请”，在加勒比海部署了七八艘战舰，依托几座从西班牙手中租借的岛屿，把触角伸进了那片局势纷繁复杂的海域。
这份强大军力摆在面前，任谁都要掂量掂量。
更让利马方面忌惮的是，新华国力的增长从不止于海上。
从墨西哥城到利马，整个西属美洲的商人们都在谈论着新华的工厂、新华的机器、新华那些源源不断运来的工业制成品。
他们的商船穿梭于太平洋的每一条航线上，从阿卡普尔科到卡亚俄，从瓜亚基尔到瓦尔帕莱索，将西班牙殖民地的白银、铜矿、棉花、羊毛乃至可可，一船船地运走，又把他们自己生产的成箱的纺织品、铁器、玻璃器皿卸下来，像吸水一样吸干了这片大陆的财富。
墨西哥城的殖民当局对新华人说话时客气得像对待大国的使节，利马这边自然也愈发谨小慎微，生怕哪个“不当举动“就引来新华人不满的目光。
所以，没人敢提重建舰队。
这可能会被解读为挑衅，会刺激到那位日益强大的邻居。
呵，很可笑，也很可悲。
可以说，新华人正在主导美洲大陆的局势，他们有这个实力。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波托卡雷罗看着神色郁郁的总督大人，小心地说道：“可是，总督大人，即便有了钱，我们真的要去改造一些武装战船吗？“
总督德拉奎瓦抬起眼皮看他。
波托卡雷罗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是说，我们若真的趁着这个机会，改建数艘战舰，重整秘鲁舰队，新华人那边……会不会多想？“
总督德拉奎瓦闻言，正在揉搓太阳穴的右手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当然也考虑过。
过去这些年，利马城的西班牙官员们私下里反复揣测过新华人的底线。
他们能容忍西班牙人在美洲保持多少海上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