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细雨如旧,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薄雾也从海面上升腾起来,虽然不甚稠密,但却将三四百米外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
普安港的居民们原以为昨日那场炮战足以让海盗们知难而退,可当晨曦微露时,值守的民兵竟然发现那些海盗船又来了。
示警钟声再次响彻了整个小镇,街道上立刻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木门被哐当推开,昨夜根本没休息好的男人们一边系着腰带、穿着外套,一边冲出屋子,嘴里骂着对海盗最恶毒的话语。
妇女们探出半个身子,朝丈夫或儿子低声嘱咐几句,随即又匆匆缩回去,只留下门缝里一双双惶惶不安的眼睛。
炮台上的汉子们比昨日利落了许多。
丁石柱站在花岗岩炮位中间,大声呼喝着,指挥炮手们各就各位。
昨夜,他让人把火药桶全部挪进了新搭的防雨棚里,又用厚毡布裹了三层,此刻打开桶盖,里面的火药干燥如初。
他扯着嗓子,在炮位间走来走去:“老规矩,一、二组重炮,三、四、五组轻炮。”
“都给我稳住,先别急着放,等那帮龟孙子进了预定标注位置再说!“
瓦西亚趴在炮位旁边的木架上,举着望远镜对着海湾方向观察,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也不去抹。
片刻后,他回头喊了一句:“丁头,还是两艘打头,跟昨天一样!其余的在雾里,看不见,多半绕西南边了!”
丁石柱啐了一口:“就知道耍这些花样。西南边那片礁石滩,我倒要看他们怎么爬过去。“
港口的炮声很快隆隆响了起来,十四门火炮依次喷吐出橘黄色的火舌,巨大的后坐力让炮台地面的石板都在震颤。
炮弹呼啸划过海面,在雾气中激起一簇簇白色的巨大水柱,偶尔也有无数地碎木屑被砸得飞起。
海面上的海盗船也不甘示弱,侧舷火炮不断予以还击,不时有炮弹撞上炮台前的条石护墙,碎石崩溅。
火药的硝烟和晨雾搅在一起,浓稠得几乎无法视物。
双方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凭着炮口闪光的方位大致估测目标,打出一轮又一轮的炮弹。
与此同时,四艘海盗船借着雾气和西南角天然的海岬遮挡,缓缓降下部分风帆,停驻在距离岸边数百米的海面上。
船舷边,水手们正手脚麻利地往下放小艇。
小艇触到水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被海浪托住,轻轻摇晃。
一个个精悍的海盗,沿着几根绳梯不断向下攀爬。
小艇里很快塞下十余人,清一色穿着深色短衫,裤腿扎进靴筒,火枪横搁在膝头,短柄斧和弯刀插在腰间,脸上布满了凶悍之色。
亨利·摩根是最后一批登艇的。
他踩着船帮上湿滑的横木,一只脚踏进小艇底部的积水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渗进靴筒,激得他打了一个冷颤。
他在船尾坐下,背靠舷板,从怀里抽出一块油布包着的罗盘,借着微光瞄了一眼方位角,然后重新揣好。
“出发!“他低声喝道,“动作慢一点,别搞出太大动静。”
“听我的口令,一、二,一、二……“
十二艘小艇在雾中排成两列纵队,悄无声息地切开墨色的海水。
桨叶每一次入水都被刻意压得很低,只在海面上留下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旋即被波浪抚平。
摩根能听到身旁水手粗重的呼吸声,前头一个年轻的桨手过于紧张,桨柄在掌心滑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一下腰肋。
那年轻人一凛,重新抓紧了浆柄。
细雨不停的下着,雾气也在四周流动,几乎遮蔽了海岸的方向。
小艇里的空气中混合了汗臭、劣质朗姆酒、火药的硫磺和潮湿帆布的霉味,让人心中不免泛呕。
但摩根却觉得这股气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这是属于亡命徒的味道,是掠夺前夕特有的兴奋味道。
离岸越来越近。
透过雾气,他已经能隐约看到那几根作为炮台标尺的白色木桩,像鬼影一样竖立在水中。
小艇队谨慎地绕开了它们,桨手们侧过桨叶,轻轻一拨,艇身便绕过木桩,朝着左前方一片稍稍平缓的斜坡滩涂划去。
滩涂上覆盖着嶙峋的礁石,几丛枯黄的矮草从石缝里探出来,被昨夜的雨水压得伏贴在地面上。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旁边小艇的方向传来,桨叶撞到了水下暗礁,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摩根瞬间抬臂握拳,十二艘小艇几乎同时静止,所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海面上只剩下浪花拍打礁石的哗啦声和远处炮火的闷响。
摩根抬头,仔细地观察岸上。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哨兵的影子,也没有狗吠声,更没有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只有雨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继续。“摩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小艇重新划动起来,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压得更低。
片刻,小艇终于触碰到了滩涂底部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最前面的水手翻身跳下艇,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膝盖,激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摩根跨过船舷时,左脚下意识踩了踩底下的砂石地面。
嗯,是实的。
他心头一松。
一百三十余名海盗陆续上岸,先登的人分散成扇形,单膝跪地,火枪平端,枪口对准雾蒙蒙的岸坡方向警戒。
后面的则默默列队、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桨手们待所有人下完后,立即调转艇首,朝着远处海雾中的大船方向划回去,准备接驳下一批弟兄。
摩根半蹲在一块被潮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后面,探出脑袋,朝小镇的方向张望。
雨幕加薄雾,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周围异常安静,仿佛是一片被人遗忘的地方。
“走。“他抬手朝身后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海盗们猫着腰,借着地形的起伏和雾气的掩护,沿着一条布满砾石的缓坡向前慢慢移动。
这段路比摩根预期的要难走,雨后的坡地泥泞湿滑,靴底不时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时发出闷闷的“噗“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有人跌了一跤,在砾石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刮响,立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换来一个愠怒的眼神和低声的呵斥。
灌木丛的枝条挂满了水珠,再有细密的雨水不断落下,很快所有人湿透了。
很冷,每个人都在牙齿打颤,心底不断抱怨着、咒骂着。
走了大约半刻钟,前面的地形渐渐开阔起来。
溪沟的尽头是一片平整的坡地,再往前,透过雨幕和雾气,已经能隐约看到镇子外围那一圈低矮的城墙。
摩根停下来,从怀里取出单筒望远镜,用袖口擦了擦目镜上的水雾,举到眼前。
视野里,普安港的城墙比他想象中要简陋,高度不过一米六七,墙基是碎石垒的,上面堆着夯土。
其中,相当一部分城墙段还是一排粗细不一的木桩打入地下,形成一道木墙。
木桩表面被雨水浸得发黑,有些地方还生了青苔。
墙头没有城垛,只在某些突出的棱台上堆了沙土袋或建了一面护墙充当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