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冷雨,一旦下起来,似乎就没完没了。
细密的雨点不断敲打在“满足号”厚重的橡木船壳上,发出沉闷而烦躁的噼啪声响,然后顺着船板纹路流淌,最后流入冰冷的海水里。
海浪翻涌不休,裹挟着冬日刺骨的寒意,一次次撞向船体,让这艘两百余吨的法式改装护卫舰不停摇曳晃动。
这是摩根海盗联合舰队的旗舰,也是整支远征船队的指挥中枢。
相较于甲板上的湿冷萧瑟,密闭的船长室内却多了几分温暖。
一个小小的火盆里,几截干燥的松木柴火正在噼啪燃烧,橘红色的暖光跳动闪烁,驱散了雨夜的阴冷。
亨利·摩根端坐于主位的木椅上,端着一杯咖啡,轻轻品呷着,神情淡漠。
这位年仅三十出头的海盗首领,是整个海岸兄弟会最年轻、最果决、也是最狠戾的掌权者。
他目光扫过围坐在桌前的一众船长和大副,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审视着他们的表情,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读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桌边的男人们,有的在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刀柄,有的眉头紧锁显出一副沉思状,也有的目光闪烁,时不时地偷眼看过来,暗自揣测着首领的心意。
整间船长室鸦雀无声,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雨的淅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凝重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摩根笑了笑,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说说吧,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进攻吗?”
众人闻言,心头顿时一震,随即快速地交换着彼此眼神。
短暂的沉默过后,“珍珠号”船长劳伦斯·普林斯大声说道:“当然要打!而且,必须狠狠的打!”
他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看着神色淡然的摩根,语气坚定:“摩根船长,我们绝不能因为小小的失利,就选择放弃。”
“今天下午的试探性进攻,我的‘珍珠号’全程顶在最前,作为整支舰队的突击先锋,直面岸上新华人的全部火力!”
“诸位都看见了,岸上的炮台火力不算密集,但精准得可怕,我们冲在最前方,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重击。”
“如今我的‘珍珠号’,船身被打出大大小小十余处破洞,船舷木板开裂、甲板受损、侧舷炮位也被损毁两门。”
“更糟糕的是,船上水手死伤惨重,三个兄弟当场殒命,五人重伤,还有十余人轻伤,一时难以再战。”
“如果我们此刻畏难撤退,继而转身离去,那我‘珍珠号’所有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整个船队所有的损伤、所有的牺牲,全都他妈的变得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绪:“而且,下午这场战斗,并非全无收获。我们以数十人的伤亡为代价,基本摸清了这座港口的防御情况。”
“新华人的岸防炮台应该只有四门24磅重炮,其余的都是一些轻型岸防炮,六磅、八磅、十二磅不等,远近搭配,看似完防御善,但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我们愿意付出一定代价,集中全部舰船火力,先把那几门重炮给我砸哑了,撕开他们的火力封锁,就能顺势冲入港湾,抵近滩涂,完成抢滩登陆。”
说到此处,劳伦斯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那些带路的马普切原住民早已交代,这座普安港,是新华人深耕南智利二十年的核心重镇,是他们挟制马普切人的战略支点,重要的政治和贸易中心,更是新华船队穿梭麦哲伦海峡前往大西洋的关键补给枢纽。”
“新华人的富庶,我们都知道,那么可以预见,经过多年拓殖开发和深耕经营,这座港口必然囤积了大量财富。”
“我猜测,港内金银、货物,乃至居民的积蓄,绝对超过三万英镑,甚至有可能突破四万英镑。”
“这笔横财,足够我们所有人分润一笔可观的财富!”
屋内众人闻言,不少人意动不已,心头的退缩之意也稍稍松动。
四万英镑,在这个年代,已是足以让所有海盗铤而走险的天价财富。
“呵,付出一定代价?”坐在普林斯对面的“玛丽号”船长托马斯·哈里斯发出一声冷笑,“劳伦斯,你这是想让我们整支船队,全都栽在这座新华港口吗?”
“下午的炮战,我们所有人都亲身经历了,不需要你来刻意渲染。”
“你的‘珍珠号’冲在最前、受损最重,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由衷敬佩你和你麾下水手的勇猛无畏。”
“但勇猛,不能等同于鲁莽,更不是无谓地送死!”
“这座普安港,在我看来,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坚硬、凶险,远超我们此前劫掠的任何一处港口据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了一眼认真倾听的摩根:“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岸上的新华人,火炮射击得非常精准,每一轮齐射,总有几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往我们的船上砸来,完全不是西班牙殖民地那些散漫守军可以比拟的。”
“劳伦斯,下午的战斗,不只是你的‘珍珠号’受损严重,我的‘玛丽号’同样遭到重创!”
“十余发炮弹精准命中侧舷多处部位,而且我们的一根副桅也被他们的链弹直接打断,现在我的船跑起来像只跛脚的鸭子。”
“我船上水手战死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九人,折了足足十四人,这已经是我船上五分之一的战力了。”
“我们是海盗,可不是英格兰王国的正规海军,不需要做无谓的消耗,去跟一座防御严密的港口死磕到底!”
托马斯环视一周,语气恳切而坚定:“我的建议很明确,立刻放弃强攻普安港,全员拔锚北上!”
“根据那些马普切人的供述,北部沿海许多原住民部落与新华人贸易往来频繁,常年以皮毛、砂金以及特产换取新华商品,沿岸港口村镇必然有不少油水。”
“即便智利北部无利可图,我们也可径直前往秘鲁,那些西班牙殖民据点,才是最一个个最为肥美的猎物,远比死拼新华人的要塞划算百倍。”
“我赞同托马斯船长的决断!”话音刚落,“幸运号”船长理查德·多布森立刻点头附和。
“新华人的海外据点,向来都是出了名的坚固难攻,这些年我们加勒比海早已见识过。”
“特立尼达岛、多巴哥岛、波多黎各岛、巴哈马岛,但凡新华人驻守的据点,无一不是按照军事要塞标准修筑,墙高炮利、守备森严,根本不是我们这种临时拼凑的海盗舰队能够轻易啃下的。”
“这座普安港虽远在南智利,远离新华本土核心,看似有机可乘,但绝非软柿子。”
“它既然能成为该地区核心补给枢纽,肯定修筑了坚固城墙和完备防御工事。”
“即便我们不惜代价侥幸摧毁了他们的岸防炮台,但也未必能攻破岸上的城镇,最终只会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随后,“海花号”、“金雌鹿号”、“伯爵夫人号”等三位船长也纷纷点头附和,皆表示应该撤离此地,另寻他处。
一时之间,船长室内的风向彻底逆转。
除了一意孤行、执意复仇的劳伦斯,所有人都萌生了浓烈的退意。
他们是逐利而生的海盗,是游离在律法之外的亡命徒,从来没有死磕某个要塞据点的执拗。
劫掠财富、满载归乡,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保全船只、保住性命,是他们基本的底线。
他们千里迢迢横渡凶险的麦哲伦海峡,从加勒比海远赴这片陌生的太平洋海域,没有任何后勤补给,也没有任何同伴支援,更没有任何退路可以兜底。
在他们眼里,每一艘船、每一门炮,乃至每一名水手,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全部资本。
一旦船只受损过重、人员伤亡太多,可能就无法远航,即便抢到再多财富,也无法返回加勒比老巢,最终只会困死这片陌生海域。
无谓的死战,是所有海盗最忌讳、也是最排斥的选项。
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眼神却都下意识看向上首默然无语的摩根。
无论众人如何争论、如何选择,最终的决断权,是掌握在这位舰队首领手中。
室内的争执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摩根身上,静待他的最终裁决。
摩根依旧端坐不动,似乎陷入到沉思之中,手中握着的咖啡早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这位来自威尔士海盗首领,绝非鲁莽之辈。
他年纪轻轻,却能在强者林立、凶徒遍地的海岸兄弟会中脱颖而出,凭的从来不是凶狠蛮力,而是远超常人的隐忍、果决、智谋与狠辣。
摩根的传奇履历,早已传遍整个加勒比海盗圈子,成为无数亡命徒心中的传奇。
十四年前,年仅十六岁的亨利·摩根,加入英格兰海军,但只赶上了英荷战争的尾巴,并未有任何出彩表现。
但四年后的英西战争,他跟随加勒比远征舰队出征,凭借过人胆识与战力,在夺取牙买加的关键战役中崭露头角,获得舰队指挥官的高度肯定。
可战局瞬息万变,原本占据优势的英军,很快遭遇重创。
新华特遣舰队强势驰援西班牙,联合西班牙加勒比舰队,展开对英格兰远征舰队的一系列反击。
他们以声东击西的诡异战术,一举收复了牙买加岛,击溃留守英军分舰队。
那场战斗,四艘英军战舰被击沉、俘虏,近千水手和陆军沦为战俘。
而年轻的摩根展现出惊人的机警与临场决断力,协助“牛津号”船长拼死突围,在层层海上封锁中,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破战舰侥幸逃回巴巴多斯。
数月后,海军上将布莱克亲率英军主力舰队,潜伏在巴哈马海域,试图设伏拦截西班牙珍宝船队。
谁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布莱克的伏击计划竟被新华特遣舰队洞悉。
新华舰队也于巴哈马海域悄然设伏,对英格兰舰队反手完成绝杀。
整个英军主力舰队遭受重创,十四艘战舰被击沉或俘虏,军心彻底溃散。
彼时的摩根,已是“鹰号”护卫舰的大副,于乱局之中,再度展现出惊人的海上战斗素养。
他临危不乱、指挥有度,组织水手巧妙突围,成功带领“鹰号”脱离新华舰队的追杀。
不仅如此,在撤退途中,他还精准抓住战机,回头击伤了一艘妄图捡便宜的西班牙战舰,在这场惨败战局中打出了唯一的亮眼战绩。
两场惨败,无数英格兰海军精英折戟沉沙,可摩根却每次都能绝境逃生,并且立下战功,迅速成为英格兰海军最年轻、最被看好的新锐战舰指挥官。
然而,三年前,亨利·摩根却辞去了海军军职,开始自主创业,建立了一支由三艘舰船组成的私掠船队,投身自由而刺激的海盗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