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怀远岛（今奇洛埃岛），正值隆冬时节。
不过，因沿岸洋流的加持，使得整个岛屿上的温度始终被托在六七度上下，连霜冻都没有。
但此时，却是岛上最烦人的雨季，绵密的冻雨下个没完，带着几分寒意，一直渗透到人的骨子里。
到了午后，天色也是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普安港（今卡斯特罗港）西侧山坡上，那座足有二十多米高的瞭望木塔，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值守民兵胡安·雷吉尔的披风早已湿透，但他不敢分神去拧水，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海湾方向，因为海平面上那两艘船越来越近了。
桅杆顶端，一面红白十字的英格兰旗帜在湿漉漉的风中展开又垂落，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它们的船舷两侧却密布着数十个炮窗，而且还是敞开的，黑洞洞的炮口从里面探出来。
更让佩雷斯心惊的是，甲板上有许多影子在晃动，透过细密的雨幕，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他们手中端着火枪，或抓着短刃。
这副样子，哪里是入港避风、补给淡水和食物的寻常商船！
海盗！
佩雷斯猛地转身，一步跨到木塔中央那口铸铁警钟，用力攥住钟绳，然后使劲地撞击钟壁。
“铛铛铛……“
钟声穿过雨帘，厚重而急促，打破了小镇午后特有的静谧。
港口炮台那边顿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轮值的十几名民兵从避雨的木屋里冲出来，奔向炮位。
炮台指挥官丁石柱一边挥舞着腰刀，一边扯着嗓子吼道：“一组二组上重炮，三组上普通炮位！”
“剩下几个人，给老子去搬火药桶！”
“老瓦，去把防雨毡给老子扯过来！”
“要不然，雨水打湿了火药，甭想把炮打响！“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吹号！把镇子里的后备炮手全给老子召过来！”
四门155毫米重炮被安置在花岗岩垒成的半圆形炮位上，炮管昂头，齐齐指向海湾入口的狭窄水道。
民兵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炮位，搬来火药和炮弹，并在炮位上方拉起了防雨篷布。
但粗麻绳拴着帆布角被风掀起又砸下，雨水顺着帆布褶皱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炮膛旁边的火药桶上。
瓦西亚低声咒骂了一句，使出吃奶的劲，将淋雨的火药桶挪到更靠里的位置，又扯下半干不湿的毡布盖在上面。
小镇里，各片区的民兵小队长已经开始分头行动，挨家挨户敲门，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少爷们，赶紧出来集合了！”
“去武器库抄家伙了！”
“港外可能来了海盗，打他娘的！“
青壮男子们披着蓑衣或旧毡斗篷从屋子里涌出来，有的腰间别着砍刀，有的肩头扛着猎枪，在各自所属的小队长的催促下，往镇子西侧的武器库奔去。
女人们倚在门框边，目送丈夫或儿子消失在雨雾里，嘴唇紧抿，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到一刻钟，领到武器的民兵开始在小镇广场上列队集结。
三百多个男人，其中约莫一半是高鼻深目的面孔，另一半是黑发黑眼睛的汉人，他们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呼吸凝结成白雾又散开。
南智利拓殖行署办公室和镇公所是在一起的，位于小镇西侧，是一栋两层水泥楼，从窗户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海湾的方向。
罗知虞站在二楼的窗前，双手紧紧扒在窗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海面。
他从本土调任至此还不满三个月，连辖境内的所有拓殖点还未走完一遍，对普安港的防御力，更是心中没底。
港湾入口处的那两艘不明身份的船只已经停了下来，而更远处的海平面上又浮起了更多桅尖，一片片帆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就像一群悄然而至的鲨鱼，压迫感扑面而来。
“专员。“身后传来脚步声，普安港民兵队长朱三环推门进来。
罗知虞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能确定都是海盗吗？“
“方才还不确定，但现在已经明摆着了。”朱三环走到他身侧，粗短的手指直直伸向窗外，“那些船只已经将英格兰的旗帜收了起来，换上了黑色的海盗旗。”
“狗日的，竟然来了六艘，多少年都没见过这般阵仗了！”
罗知虞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我们……挡得住吗？“
朱三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来自本土的专员明显有些紧张，不住地吞咽口水，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还算镇静。
据说，他从民政部最基层的科员做起，中枢部委里待过，地方乡镇也任过职，甚至还曾在东拓司的荒原上带过几百号移民垦过荒，履历非常漂亮。
此番前来怀远岛，大抵是来补全边疆领地任职的空白，好为日后进一步升迁铺路。
他或许从未经历过这般非常紧急的状况，也没有直面海盗袭击的危险经历，表现得稍微紧张，也是情有可原。
“应该挡得住。“朱三环颇为自信地说道，“港口炮台总计有十五门火炮，其中口径155毫米的重炮就有四门。”
“这些炮手都经过途径怀远岛的海军官兵手把手指导，每个人至少打过十发以上的实弹。”
“虽然，操炮的动作流程不如军队官兵那般熟稔，但打这些目标巨大的海盗船还是没问题的。”
“港湾内的射击诸元也提前标定好了的，专员，你看那儿……“
说着，他伸手指向炮台正前方海岸边几根露出水面的木桩，“那些标杆是以前就钉下去的，每一根对应着不同距离的标尺。”
“待那些海盗船进抵这些标定的距离，咱们的火炮就能根据此前的训练，填塞一定份额的火药量。”
“只要海盗船闯进那道湾口弧线，十几门火炮齐射，他们连转向都来不及。“
罗知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湾那边隐约有几根黑黢黢的木桩在雨中立着，上面刷的白漆已经斑驳了，但勉强还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