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赤屿岛（今圣克鲁斯岛），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干燥而温热。
里卡多·雷亚尔·苏萨雷斯站在船舷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搭着凉棚，望着这座徐徐接近的岛屿，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表情。
船只缓缓靠上码头靠西的一处泊位，几个背着火枪的民兵已经等在码头上了，热情地招着手。
跳板搭好之后，苏萨雷斯率先走了上去，登上木质的栈桥，便看到一个年轻人迎面走过来。
“孙，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苏萨雷斯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打招呼，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尾音，“你猜猜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黄金和白银？“孙威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萨雷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孙，你可真会开玩笑。就算我带来了一船的金银，你们拿去也买不了什么东西，不是吗？“
“岛上的杂货铺就那两三家，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没有，钱花不出去啊！”
“那可未必。“孙威继续跟这位阿拉莫伯家族的商务主办开着玩笑，“你要是真的敢拉来一船金银，说不定就会勾起我们的贪婪念头，把你扣下来，然后谋财害命，抢了你的船！“
“哈哈……“苏萨雷斯大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对方，“你若是真的这么干了，我相信你父亲一定会亲自逮捕你，然后对你发起一场严厉的审判。”
“据我所知，杀人劫财，在你们新华可是一项重罪，就算你是副专员的儿子也跑不掉。“
听到他提及父亲，孙威笑了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他走上前一步，拍了拍苏萨雷斯的肩膀：“说吧，老苏，你这趟给我们赤屿岛拉来了什么货物？你们西班牙人的船来得越来越少，我们可都盼着你能多带点好东西来。“
苏萨雷斯闻言，苦笑一声，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孙，我给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姓苏萨雷斯，可不是你口中的'老苏'、'小苏'。”
“我叫里卡多，里卡多·雷亚尔·苏萨雷斯。你哪怕叫我一声'雷亚尔'也行，别再叫什么老苏了。“
他朝身后的商船努了努嘴，“不过货确实是好货，三十吨玉米、二十吨小麦、十桶龙舌兰酒，还有五十桶腌肉，都是基多内陆庄园的新粮新肉，比你们在岛上晒的那些咸鱼干可强多了。“
他说到这里，朝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三十名印第安女人和十五名梅斯蒂索女人，年龄都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体都结实，没病没痛。”
“我在瓜亚基尔那边挑了好些天，从几个破产的庄园里买来的，她们在庄园里干活都利索，不怕苦。“
孙威闻言眉头一挑，目光往商船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嗯，老苏，你这次算是带对了'货物'，不至于让我们为难了。”
“你知道吗？二月份你给我们运来的那批可可粉，根本没什么需求，岛上的人喝不惯那苦玩意儿，最后全都兑给了东太平洋舰队的巡逻舰船，他们拿去当船上饮料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下次再运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来，我可要让你原路拉回去了。“
苏萨雷斯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些新华人喜欢喝茶，对于可可不怎么感兴趣。
寒暄片刻，他拿着货运清单跟着孙威往岛内的聚居区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来步，绕过一块巨大的黑色火山岩，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
一片低矮的土屋沿着海岸线排开，屋顶上架着几根圆木做的晾晒杆，杆上挂着一排排灰褐色的象龟壳，被日头晒得发白，边缘还残着暗色的干肉痕迹。
小镇入口处，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草丛边，围着一只巨大的象龟，拿草茎逗弄它的脑袋，那象龟慢吞吞地缩着头，又慢吞吞地探出来，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笑声。
苏萨雷斯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排列规整的屋舍。
他每年来赤屿岛两三趟，每次看到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象，心里总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片被西班牙人遗弃了上百年的荒芜群岛，在新华人手里硬是活了过来，而且还散发出勃勃生机，让所有途经此地的西班牙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这些新华人似乎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经营这片群岛不过二十年，就深刻地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十几年前，孙威的父亲，那个姓孙的副专员亲自带着他参观了一圈岛上那些正运转得热热闹闹的产业。
在北边一处避风的浅海湾里，他们用火山岩垒了十几道矮墙，圈出一大片区域，里面养着好几百只巨象龟。
那些象龟被分门别类地养着，按个头大小和体重分栏，有人专门负责采割岛上的仙人掌和灌木叶子喂它们，还有人定期给它们刷洗龟壳上的苔藓和寄生虫。
那位副专员当时指着那些慢吞吞爬动的象龟，用一种颇为自豪的语气说：“这些家伙，一只成年龟能出七八十斤肉，油脂厚实，够一条远洋船上的水手吃几天。”
“它们不吃不喝能活六七个月，放在船舱里比那些山羊或者鸡鸭还方便，比腌肉更是强多了，根本不怕坏。”
“你运到利马或者阿卡普尔科去，卖给那些远洋商船，一只活龟只需要三块银元，剥下来的龟壳还能卖给手工艺人做首饰盒和餐具，那又是一笔外快。“
苏萨雷斯当时站在那个围栏前面，看着那些笨拙而温顺的巨龟慢悠悠地啃着仙人掌叶片，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仅赤屿岛这一个养殖场，每年出栏的象龟怕是有一千多只，光活龟的买卖就是三千多银元的进项。
再加上龟壳、龟肉和龟油的加工品，这个数字还要再加几成。
而这样的养殖场，他们在另外几座岛上还有三处。
仅凭岛上这么一群存在了数千上万年的象龟，新华人就硬生生地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趟出了一条财路。
可象龟只是其中一样。
他们还在岛屿东侧一处平坦的礁石滩上建了一座海狮加工场，每年春秋两季有组织地围捕那些上岸休憩的大群海狮，从剥皮，到腌肉，最后熬油，一气呵成。
海狮皮浓密防水，是欧洲贵族冬季斗篷和帽子的上等原料，一张上好的海狮皮在欧洲能卖到七个银比索。
那些熬出来的油脂装进木桶里，一桶也能卖三四个银比索。
新华人说，“岛上既然什么都不长，老天爷也不给水不给地，那就经营这些活物。“
你以为，除了象龟和海狮这两种来钱的“活物”就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