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贝堡(今拉巴斯市)坐落在喇叭湾(今加利福尼亚湾)西侧的一处高地上,一道简陋的土围子将它圈在里面。
土墙不高,约莫一米四五的样子,墙头上插着一排削尖的木桩,算是聊胜于无的防御设施。
堡内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十间土屋,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堡子中央有一口深井,井台上架着一根长长的杠杆,一个早起的汉子正一下一下转动着,将一桶清凉的井水从深处提上来。
这是永宁半岛南端唯二的新华拓殖点之一,与西属墨西哥仅隔一道窄窄的喇叭湾,算是一处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边疆之地。
而且,它因为位于海湾内侧,远没有最南端的靖远港(今圣何塞-德尔卡波)那般优越的地理位置。
那座港口恰好卡在新华本土往来墨西哥和秘鲁的航道上,往来商船都要在那里停靠,补给淡水和食物,港口服务费就能给当地数百居民带来可观的收益。
而金贝堡这里却不在任何一条正经航道上,像一个臭棋手随意布下的子,孤僻而荒凉。
这里气候干旱,高温少雨,更是缺乏地表径流,没有形成大规模人口聚集地的基本条件。
更糟糕的是,沿海平原多为沙质盐碱土,而且土层浅薄、肥力极低,就算想要种地,也是千难万难。
但是,新华人还是在七年前于此设立了一座拓殖据点,迁移了四五十号移民,建了土屋,打了井,修了一道土围子,正式对这片荒芜的土地实施管辖。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片海湾里盛产天然珍珠,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
天刚蒙蒙亮,索诺拉雅基人奇瓦特就已经醒了。
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仍在酣睡,躺得横七竖八的。
他今年大约三十岁,但具体多大,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草垫上又眯了一会,他便立即坐了起来。
一不小心,很容易就睡过去,眼睛再次睁开,说不定就已经是半上午了。
他草棚里钻出来,赤果着上身,下面仅着一条破旧的棉布短裤。
这还是他几年前从金贝堡的新华人换来的,比原先穿的兽皮舒服多了,也轻便得多,下水之后干得快,不像兽皮那样吸水后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他的后背和肩膀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划过之后留下的。
这些疤痕全是他多年来在水底蹭过礁石和珠母贝锋利的边缘留下的,旧的刚变成浅白色的疤印,新的还在结痂,一层叠着一层。
他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就着一瓢凉水,啃着昨天吃剩的半块玉米馒头。
吃完简单的早餐,他走到海边。
眯着眼望了一会儿,他心里便有了底。
嗯,天气不错,海面平静,能见度很好。
适合下水。
他和五十多个族人都住在金贝堡西侧的这片简陋的草棚里。
这是新华人给他们划定的居住区,虽然简陋,但比他们以前在荒野中漂泊的生活要好得多。
至少,那边堡子里有稳定的淡水供应,还有丰富多样的食物,以及各种新奇玩意。
新华人会用铁器、棉布、香料、蔗糖、烟草和酒精,跟他们交换采集到的珍珠。
这些东西,在以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新华人不会像以前西班牙人那样用鞭子逼着他们下水,而是用这些东西来换珍珠。
你不想换就不下水,没人强迫你。
可正是这“不强迫“,反而让下水的人比西班牙人时期更多了,也更积极了。
奇瓦特还清楚地记得,七年前新华人刚来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还以为这些外来者会跟以前的西班牙人一样,将他们抓起来,强迫下水采珠,然后再把所有的珍珠都抢走。
他们躲进了山里,远远地观察着这些外来者在海滩上搭帐篷、建房子、挖井。
过了好些日子,他们发现这些新华人并没有进山来抓人,反而在沙滩上摆出一些铁器、布匹和食物,示意他们出来交换。
第一个敢于走出去的,是族里最年长的老人。
他用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换了一把铁刀、一匹棉布,以及一小袋玉米。
当他拿着那些东西回到山里时,整个部落都轰动了。
那把铁刀比他们惯用的石刀锋利十倍不止,而那匹棉布柔软得像是水面的波纹。
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再害怕这些新华人了。
奇瓦特走到海滩上,那里停着几条独木舟,虽然看上去简陋而单薄,但在浅海区足够用了。
他将自己的独木舟推下水,然后拿起一个用葫芦制成的护目镜--这也是从新华人那里换来的,把葫芦剖开一半,在边缘处涂上树脂,嵌上一块透明的玻璃,用绳子绑在眼睛上。
这样可以减少海水对眼睛的冲刷,并在某种程度上缓解眼睛浸泡海水后的酸涩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独木舟推向深水区,跟着跳了上去。
他抄起船桨,轻轻摇动,独木舟便向海湾深处滑去。
他的目的地是海湾东侧一片水深约六七米的区域。
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珠母贝床,是他前几天发现的,还没来得及采集。
到了预定位置,他停下船桨,然后拿起一个网兜,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下护目镜的松紧,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海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他睁开眼睛,透过玻璃,水下的世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一片平坦的沙质海底,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珠母贝。
有的半埋在沙中,只露出边缘。
有的则完全暴露在外,贝壳的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藻类和藤壶。
还有的镶嵌在海底礁石上,紧紧地贴在上面。
他游到海底,双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然后弯下腰,开始捡拾那些个头较大的珠母贝。
他的手很巧,只需轻轻一撬,就能将贝壳从沙中取出,然后扔进腰间的网兜里。
他屏住呼吸,在水下工作了大约一分钟,直到肺部开始感到压迫,才猛地蹬腿浮出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网兜里的珠母贝倒在小船上,歇息片刻,便再次潜入水中。
如此反复,一次又一次。
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强烈。
奇瓦特的皮肤被晒得发烫,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已经采集了小半船舱的珠母贝,大概四五十个,腰间的网兜湿漉漉地挂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眩晕。
那是长时间憋气,造成的缺氧反应。
他双手扒着独木舟的舷边,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
他知道,每一次下水都是在拿命赌博。
在水下,他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一旦抽筋、昏迷或者被水草缠住,就可能永远上不来了。
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更多的珍珠,去换取新华人手里的好东西,铁锅、铁钉、砍刀、棉布、烟草,还有那种让他欲罢不能的烧酒。
金贝堡内,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年轻人正坐在一间货栈里,手里捧着一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的交易明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