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新华美洲贸易公司派驻金贝堡的珍珠收购专员,叫林绍棠,今年二十二岁,四年前从渝州商业专科学校毕业后,便被分配到这个偏远的地方。
他的工作很简单,每天下午,当采珠人返回岸边时,他就坐在货栈里收珍珠,核算一天的成本收益。
他按照珍珠的大小、圆润度、色泽和表面瑕疵程度,将它们分成不同的等级,然后给出相应的价格。
一颗米粒大小的普通珍珠,可以换一包烟草或者几根铁钉。
一颗豌豆大小、色泽圆润的珍珠,可以换一口铁锅或者一把砍刀。
而那些罕见的指头大小且光泽璀璨的上等珍珠,则需要用更高的价格来交换。
有时候是几匹绸缎,有时候是几罐砂糖,有时候甚至还要附加几坛好酒。
他面前的木盒里,已经收了十几颗珍珠。
小的如米粒,大的如黄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豌豆大小的珍珠,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这颗珠子圆润度不错,表面几乎没有瑕疵,色泽是那种温润的乳白色,带着淡淡的粉晕,算是上等品。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它放进另一个木盒里,那是准备运回渝州分部的精品货,需要进一步加工,然后卖给大明的豪富盐商或者欧洲的王室贵族。
这时,一个佝偻着腰的索诺拉雅基老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树叶包裹的小包。
他在林绍棠面前停下,小心翼翼地打开树叶,露出里面一颗指头大小的珍珠。
那颗珠子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光彩,圆润饱满,色泽洁白中带着一丝淡金,一看就是极品。
林绍棠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那颗珍珠,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用手势比划着,开始跟这个索诺拉雅基老人讨价还价。
“这个,还行。”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平淡:“你想要什么?”
老人指了指林绍棠身后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绸缎,又指了指架子上的一个个陶罐,里面装着永宁湾酿造的高粱酒。
林绍棠笑了,点了点头。
他吩咐伙计抽出半匹的绸缎,又亲自将一罐高粱酒搬到老人面前,然后将那颗珍珠故作随意地丢进桌上的木盒里。
老人抱起绸缎和陶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朝堡子外面走去。
林绍棠望着老人的背影,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颗珍珠,如果运到渝州,经过加工和镶嵌,至少能卖到五十块银元以上。
而那半匹绸缎和一罐高粱酒,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三块钱。
这是一笔利润极其丰厚的买卖,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欺骗这些原住民。
因为他给出的价格,已经比西班牙人当年给的“报酬”高出太多了。
那些没品的西班牙商人,只会粗暴地对待这些采珠人,施以各种严苛的管束,给予的报酬就是一些粗粝的饭食,或者一件麻布衣服。
而我们新华人,给他们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傍晚时分,奇瓦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岸边。
他的独木舟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珠母贝,他将把它们全部搬到沙滩上。
然后,他坐在一块礁石上,开始用小刀撬开贝壳,寻找里面的珍珠。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技巧的工作。
他用刀尖沿着贝壳的缝隙轻轻一撬,贝壳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柔软的蚌肉。
他用手指在蚌肉中摸索着,感受着是否有坚硬的颗粒。
绝大多数的贝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柔软的肉。
偶尔,他的指尖会触碰到一颗坚硬的小球,那是珍珠。
他用指甲小心地将它抠出来,放在身边的一个小陶碗里。
一百多个珠母贝,他只找到了八颗珍珠。
其中七颗是米粒大小的碎珠,而且是异形、细小、无光,不值什么钱。
只有一颗,有黄豆那么大,形状还算圆润,色泽也不错。
他拿起那颗珍珠,在夕阳的余晖下端详着,心里盘算着这颗能换到什么东西。
大概能换一包铁钉,或者一匹棉布,给孩子做一件新衣裳。
他站起身,将八颗珍珠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破布里,然后朝金贝堡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长时间的潜水让他的体力严重透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知道,明天他还要继续下水。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直到他攒够了东西,让家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或者直到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
他想起去年夏天,部落里一个年轻的采珠人,一个非常强壮的汉子,水性也极好,一口气能在水下待将近两分钟,但却在一次潜水中,再也没有上来。
等族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发青,嘴里塞满了泥沙。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水下抽筋了,还是因为憋气太久突然昏厥过去。
总之,他就那么死了,留下他悲伤欲绝的母亲。
奇瓦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知道,他已经离不开那些新华人带来的东西了。
五金工具、棉布衣服、烟草、面粉,烧酒……
这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和家人的生活方式。
是的,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只用石刀和传兽皮的日子了。
他走进堡子,来到货栈,将包着珍珠的破布放在林绍棠面前。
林绍棠打开布包,将八颗珍珠一一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七颗碎珠,还是异形,不值钱,算你半袋面粉。”林绍棠摇摇头说道,“这颗绿豆大小的,瞧着还像点样子,给你一匹棉布,或者一袋玉米粉。”
奇瓦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选择了玉米粉,这可以让全家人吃半个月。
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今天运气实在不好,捞了一天的珠母贝,就只能换这些东西了。
林绍棠转身吩咐伙计从仓库里取来玉米粉,递到奇瓦特的手上。
奇瓦特接过这些东西,抱在怀里,转身朝堡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沙滩上缓缓移动。
远处,海面上泛起一片绚丽的晚霞,将整片海湾染成一片生动的色彩。
这就是边疆之地--金贝堡最为寻常的一天。
到了明天,太阳会再次升起,那些索诺拉雅基采珠人,也会再次潜入水中,去捞取一个又一个蕴含珍珠的母贝,为自己能过上美好生活而不断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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