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4月15日,红崖堡(今内华达州沃兹沃思小镇)。
风从东边吹来,裹挟着干燥的沙尘,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红崖堡坐落在沙湾河畔(今特鲁基河)的一处高地上,周围是一片稀疏的矮柳丛和大片浅绿的草甸,再往东不远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漠。
这座堡子,其实就是一圈粗木桩子围起来的大院子,木桩之间的缝隙大得能钻进一条野狗。
堡内稀稀拉拉地立着十几间木屋,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堡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鲜红的新华国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这是新华永宁行署拓殖开发局向东推进的最前沿据点。
若是提起新洲华夏共和国本土的边疆究竟在什么地方,许多国民对此都是极为模糊的,甚至不少政府官员也搞不清具体的边境线在哪里。
有的说,新华的领土边界在赤水河(今科罗拉多河)一线,因为二十多年前,根据新华与西班牙签订的和平条约,两国领土范围就是以这条大河为界。
赤水河以西、以北为新华领土,该河以东、以南则为西班牙领土。
这么多年来,新西两国的关系日益紧密,甚至基于共同“排外”原则,双方还在政治和军事上进行了协同合作,一起保卫两国在这片大陆及附属海域的“领土完整”,避免新的外来者侵入。
新华自签订条约以来,也积极遵守双方划定的边界线,两国政府都未曾向赤水河流域进行任何形式的移民和拓殖举动,以释放彼此的和平意愿。
不过,这条边界线只是勾勒了新华南部疆域的粗略轮廓,而其他方向,则处于野蛮扩张的状态,根本没办法确定明确的边境线。
比如在北边,新华通过北方贸易公司在凛州地区(今阿拉斯加及加拿大育空地区)建立了数以百计的贸易据点和商站,将这片广袤的冻土地区粗暴地纳入到新华的管辖之内。
可以说,整个北方根本没有人来抢,都是新华的领土,边界线直抵北冰洋。
比如在东边,新华政府通过东拓司,翻越东昆仑山后,在草原地区沿着一条又一条东西向的河流不断东进探索,直至深入五大湖区,最远的拓殖据点已经摸到了曜华湖(今安大略湖)。
然而,大湖区仍然算不得新华的东部边疆,因为在大西洋一侧,新华还有一块飞地--东隅,那里才是新华真正的东部边疆地区。
至于西部边疆地区,新洲西海岸皆为新华之土,人口稠密,经济发达,似乎算不得边疆,更像是新华的核心地区。
但此刻,红崖堡的堡长孙景和顾不上考虑什么边疆不边疆的问题。
他正趴在堡墙的木栅栏后面,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沙丘上那群影影绰绰的人影。
“孙头,他们又往前挪了。”身旁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说话的是民兵队长孟长谷,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浓眉大眼,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手里端着一杆燧发枪,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
孙景和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然盯着远处。
他曾是一名八年的老兵,退役后,便一直在拓荒队里摸爬滚打,用脚步丈量新华的边疆,脸上的皮肤被风和沙砾打磨得像一块老树皮。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燧发手枪。
这是去年拓殖部配发给前沿据点负责人的装备,在整个红崖堡也算是稀罕物件。
“有多少人?”他问道。
“百十来个吧。”孟长谷眯着眼数了数,“瞧着像是从东边荒漠那边过来的,穿的兽皮,拿的弓箭,没有任何骑乘工具,多半是一路走过来的。”
“游牧派尤特人。”孙景和啐了一口唾沫,“又是那些荒漠野人。”
“他们没敢靠太近,就在那边的沙丘上转悠,时不时朝咱们这边射几箭。”孟长谷指了指堡外那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耕地,“河边那些刚翻出来的垄沟,被他们踩坏了不少。”
孙景和闻言,咬了咬牙。
那些耕地,是堡里的人花了两年才开出来的,沙湾河的水引过来不容易,每一垄土都浸透了汗水。
如今麦苗刚冒出头,就被这些不知从哪跑来的“土贼”一通乱踩,说不心疼是假的。
“有没有伤人?”
“伤了两个。”孟长谷的脸色沉了下来,“一个是被箭擦伤了胳膊,不碍事。”
“另一个是刘老三,他当时正在田边浇水,被那些‘土贼’围住了,腿上挨了一下。”
“好在跑得快,没被逮住。现在正在屋里躺着,卫生员给上了药,说没伤到骨头,但得养十天半个月。”
孙景和沉默了片刻,然后扭头朝堡子里看了一眼。
四十多个汉子正聚在堡子中央的空地上,有的握着长刀,有的抱着火枪,一个个跃跃欲试地往堡墙这边张望。
太让人意外了!
一群拿着木矛、骨箭的野人竟然敢在我们新华人的地盘来撒野,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兄弟们,都过来。”孙景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子有话说。”
汉子们闻言,立时围拢过来。
他们有的是从永宁地区抽调来的新进移民,有的是自愿报名参加东拓的二代国民,还有几个是犯了事被发配到边疆将功赎罪的流放犯。
武器都是拓殖开发局配发的制式武器,陆军淘汰的“40-丙型”、“52-甲型”燧发枪,还有几人持着长柄弯刀,刀口的钢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白的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狠劲,那是被欺负到头上才会露出的神情。
而且,还是一群没啥铁质武器的愚昧野人。
孙景和站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外头那帮野人,你们也看见了。”
“不晓得,他们从哪冒出来的,竟然猝然来袭,踩了咱们的地,伤了咱们的人,现在还在外头转悠,像是在等天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红崖堡虽然简陋,人数也不是很多,但也不是谁都能来欺负的。”
“今天要是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明天他们就敢冲到堡墙根下来,后天,他们就敢摸进来,放火烧咱们的房子。”
“孙头,你说怎么办?”有人喊道。
“怎么办?自然是打他娘的!”孙景和干脆利落地说道,“但怎么打,咱们要提前分派好,不能是蛮干。”
“孟长谷,你带二十个人,从堡子后门绕出去,沿着河滩摸到他们右侧的那片矮树林里埋伏好。”
“等我这边一打响,你们就从侧面冲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门出去,排成两列,轮番射击。”
“不要慌,不要乱,稳住阵脚,听我口令。”
“他们手上的弓箭,纯粹是吓唬人的玩意,骨头的箭头,就算扎到身上,也没啥伤害性。”
简单布置了反击战术,他伸手招来两个站在人群外围的原住民,那是堡子附近的部落民,跟新华人相处得还不错,平时会拿鱼干和兽皮来换盐和布匹。
这两人都穿着鹿皮坎肩,脖子上挂着贝壳项链,脸上涂着赭石色的花纹,看着有些吓人,但实际上性情还算温和。
孙景和连比带划地询问外面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两个原住民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长一些的那个用手势比划着回答,嘴里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偶尔蹦出几个生硬的汉字。
孙景和连蒙带猜,大致明白了。
这些来自东部荒漠地区的纯游牧人向来强横,在日子过不下去后,就会长途跋涉来到沙湾河流域或距此不远的咸水湖(今内华达州皮拉米德湖,亦称金字塔湖)抢东西。
皮毛、浆果、鱼干、肉干,甚至当地部落的妇人,都会被他们抢走。
这些纯游牧人袭击也没什么规律,有时候几年时间不会过来,有时候一年来几回,抢了东西和妇人就跑,丝毫不恋战,打得就是一个突然袭击。
他们不像沙湾河、咸水湖的部落原住民那样半定居半游牧,而是常年在大盆地荒漠中游荡,哪里有吃的就走到哪里,没什么固定的领地。
“也就是说,外面这些强盗很熟悉东边荒漠区的地理情况,也知道哪有水源,哪能扎营筑寨?”孙景和心中一动,手上比划着继续问道。
那原住民又说了一串话,连比带划地解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