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同蹲在湖岸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大幅的勘测地图,纸张的边缘被反复折叠摩挲,都已经起了毛边。
他用炭笔在地图南端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朝湖面望去,眉头微微蹙着。
“这片大湖(即19世纪晚期因大规模垦殖而消失的图莱里湖)的水位比旧档记录退了不少呀。“他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手指顺着地图上那道用虚线勾勒的湖岸线慢慢划过去,又抬头对照着远处的水面轮廓,发现实地的水线比图上标注的至少向内缩了二十多里。
旁边蹲着的是长丰县来的向导周家兴,正拿着一块干饼掰着吃,听了唐季同的话,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笑着应道:“唐工,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节?到了冬天,没了山上的融雪往湖里灌,这大湖的水可不就退下去了。”
“你若是六七月份过来,这湖水能涨出去好几十里地,把北边那片低洼的河滩全淹了。”
“个别年份水大的时候,能一直漫到长丰县最南头的南泥村口上(今加州里弗代尔镇),村头的土地庙,早年可是实打实地在水里泡过一回。“
唐季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低头看向地图,手指从湖岸线往北移动,一直滑到地图上标注着“南泥村“的位置,那地方离目前湖岸的实线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那你们长丰县就是因为这片大湖的泛滥,就始终没有向南拓殖?“
“那可不!“周家兴拍了拍手上的干饼碎屑,站起身来,伸手指着不远处的湖面,“你想想,在这片大湖的泛滥区搞垦殖、搞开发,三天两头被水淹,春天播下去的种子夏天就泡了汤,谁受得了?”
“再说了,我们长丰县遍地都是荒地,还都是上好的肥田,光是往北边和东边开就开不完,何必跑到这片水洼子来讨没趣。“
唐季同笑着点了点头,把地图卷了卷,收进斜挎的帆布包里:“说的是,这大湖泛滥区委实不是拓殖开发的好地方。”
“整个大湖受东边高山融雪汇入的影响,分布区域很不固定,冬夏两季湖域面积竟然能相差两三倍之多。”
“这片大湖的存在,也确实阻碍了向南拓殖深入的步伐。“
“阻碍就阻碍呗!“周家兴一脸无所谓,弯腰拾起一块扁平的石片,手腕一抖朝着湖面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了四下才沉下去,留下一串逐渐扩大的圆晕。
“我们长丰县不过区区两万四千口人,整个三河谷地也就三十多万人,铺在这片广袤的谷地里面,稀稀拉拉的,连个角落都填不满。”
“我觉得吧,就算再塞个三十万、一百万移民下来,也照样铺不满这片地方。”
“所以呀,往大湖南边去拓殖,委实没什么必要。“
唐季同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知道周家兴说的是实情,整个三河谷地的面积大得惊人,从北到南绵延六七百公里,东西最宽处有近百公里。
而从太原(今斯托克顿市)到长丰这一路走来,沿途的村镇稀稀落落的,大片大片的草场和林地就那么空着,走大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烟。
眼下全国的人口才刚过四百万,其中近半还挤在北部的新华湾区域里,三河谷地能分到三十多万人,已经算是中枢政策倾斜的结果了。
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没有必要急着往大湖南边那片风险难测的泛滥区去冒险。
但他们这支考察队的任务,却不是来评估拓殖可行性的。
整个队伍一共二十五个人,除了唐季同这样的地质技术员,还有矿物、植物、动物、测绘等各领域的专业人员,外加周家兴这样的本地向导和七八名荷枪实弹的武装护卫。
他们乘坐火车抵达长丰县的县城,在县里的拓殖处借了十匹马、十二头骡和两辆简易大车,把装备和物资装上,然后便一路南下。
两天后,在长丰县最南端的拓殖点补充了最后一次给养,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和盐碱滩,终于在大湖的北岸扎下了第一座营地。
队伍里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装备,地质锤、标本袋、采样瓶、测距仪、水准仪、绘图板、帐篷,以及够吃大半个月的干粮和罐头,还有几只活鹅、活鸭,被拴在专门的柳条筐里,准备在湖区放生以测试水源是否安全。
唐季同在新华地质勘探局干了快十年了,从北部凛州地区的冻土带到内陆的草原地区,他跟着考察队跑过不少地方,见过的湖河山川不在少数。
这次考察队组建的时候,他原本以为是来做常规的水文地质勘探的,可等到了渝州港汇合之后,队长李怀谦才在一次碰头会上把此行的真实目的说了出来。
中枢某位委员在翻阅三河谷地拓殖报告时注意到了这座湖,专门批示要组建一支多学科的考察队,对湖区的生态进行一次全面摸底。
至于考察的终极目的,那位委员的批复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调查湖区生态,提出保护措施,留予后人。“
这理由让唐季同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为了开矿、修路、建铁路而组织的地质考察,上面要的是矿藏储量、地质结构、水文数据,一切都是为了开发和利用。
可这一次,却是为了“保护“。
他想了很久也没完全想明白,这座大湖到底有什么值得中枢特意抽调一批专家来“保护”的。
一天的考察结束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考察队回到了营地,五六顶防水油布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燃起两堆篝火,火苗舔着干枯的芦苇秆和松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队员们围坐在火堆旁边,每人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鱼汤。
鱼是白天在湖区浅水处用网兜捞上来的,一种当地人称作“湖鲈“的白肉鱼,肉质细嫩,熬煮后汤色奶白,飘着一股鲜甜的香气。
几块烤饼和鱼串被架在篝火上慢慢炙烤着,表面已经烤得微微焦黄,裂开口子,热气和香气不断从里面往外冒。
“我觉得吧,中枢政府之所以看重这座大湖,应该是它对整个谷地南部地区的生态影响。“李怀谦坐在火堆旁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鱼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是地质矿产部地理司的副司长,中枢委员、全国铁路委员会主任李良的次子,手头掌握了不少重要的中枢决策信息。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在座的队员们,“首先,这座大湖是东部山区融雪洪水下泄的天然蓄洪库。”
“那些巨量的融雪水从山上冲下来之后,先灌进湖里存着,就不会直接冲刷南边的下游冲积平原。”
“这就能大幅减轻下游几条河的河岸溃堤和泥沙泛滥的灾害,在特大洪水的年份,湖水还会从北口少量溢流进入牛角河,实现流域自然水量的均衡分配。”
“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这个湖泊缓冲,南部河谷在汛期会被山洪反复冲刷,大量肥沃的表土就会跟着水流一起跑掉,不用多少年就会变成贫瘠的沙石地或者盐碱滩。“
他身边坐着的是植物学家方秋生,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烤焦的土豆块,“李工说得在理,这座湖泊对周边生态环境影响确实巨大。”
“我今天沿着湖岸西侧走了大概五六里地,看见湖滨的湿地植被大致分了三带,最靠近水边的是芦苇和香蒲,中间是一大片莎草和灯心草,再往岸上走是茂密的河岸林,柳树和杨树居多,林下还有大量的灌木丛和蕨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