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年节的最后一丝热乎气儿还没有散尽,牛角河(今圣华金河)畔的施工场地便再次恢复了喧嚣。
沿河两里长的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粗布衣裳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有人弯腰铲土,有人弓背抬石,有人在跳板上挑着担子快步走动。
各种喧闹的声音混成一片繁忙尘嚣,在空旷的河谷间来回荡着。
梁满囤把嘴里最后一口馒头囫囵咽下去,然后抓起腰间的水葫芦猛地灌了一口,将塞在喉咙里食物连同那股噎劲儿一并推入腹中
“呃……”打了一个重重的饱嗝,拍了拍胀饱的肚子,他弯腰抄起靠在膝边的铁锹,便朝乡里分配给他们村的施工河段走去。
“梁哥,今儿个要筑到第几层?“旁边一个半大的后生凑过来问,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
后生姓周,十七八岁的模样,大伙儿都叫他小周子,是去年春天从浔阳那边分过来二代移民。
此番,是头一回上河工,手脚还些笨。
“看进度吧。“梁满囤把铁锹往肩上一搁,抬眼望了望远处那道已经砌了半人多高的堤坝轮廓,“刘乡长昨天晚饭时说了,今天争取把主坝段垒到三米高。”
“五月山上的雪一化,水就下来了,挡不住可就要白白流走了。“
小周子点了点头,没再吭声,也扛起自己的铁锹跟着往前走。
河滩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处用防水油布搭的大棚子底下,炊事班的人正忙活着,几口行军大锅里烧着热水,水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群妇人正在清洗蔬菜、揉搓面团,为午饭做着准备。
河工上管三顿饭,顿顿干的,确保每个出工的农人都能吃饱肚子。
这个规矩是县里定的,而且调拨了不少国库粮,从乡里到村里,没人敢打折扣。
谁要是敢在河工伙食上克扣,被查出来直接革职查办,这是县长在水利建设动员大会上拍了桌子说过的。
沿着河岸往东走,堤坝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牛角河这一段河面大约有两百步宽,冬日的水量小,河水瘦成一线,只在河床中间淌着一股清浅的水流,两岸露出大片的河滩。
将要修建的堤坝就在河东岸,从北边那道土岗一直延伸到南边的杉树林,总长少说也有两三百米。
眼下已经砌好了将近一半的堤坝,底宽五米,顶宽三米二。
坝体用大块条石打底,中间填碎石和黏土,层层夯实,外面再砌一层水泥罩面,抹得光溜溜的,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像一道灰色的长龙伏在河道上。
堤坝北段,几台庞然大物正喘着粗气轰鸣着。
那是两台蒸汽挖掘机,粗壮的铁臂高扬着,臂端的铁斗一铲子下去,河滩上的沙石便像豆腐一样被剜起来一大块,铁臂转个方向,哗啦一声倒进旁边等候的翻斗车里。
翻斗车下面连着一条轻便轨道,窄窄的铁轨顺着河岸铺出去,车斗装着满满的沙石,被蒸汽机牵引着绳缆一趟一趟地来回跑。
随着蒸汽机发出一阵阵巨吼声,白烟被一团一团地喷出来,然后在河风吹拂下,很快又散了。
梁满囤在坝体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铁家伙。
过年前,他来河工上已经干了一个多月,天天看这些大块头在工地上折腾,可每回看到还是忍不住要多盯两眼。
那铁臂一铲下去的分量,够十几个壮劳力挖半天,一台机器怕是顶得上百十号人。
听说县里一共调了三台这样的挖掘机来,分在各个工段同时作业,光是机器的轰鸣声就日夜没停过。
要搁在德州老家,那边修河堤全靠人挑肩扛,几万民工一干就是三四个月。
冬天冻裂手脚,夏天晒脱层皮,修筑的速度还未必有这般快,堤坝也没这般结实。
“满囤,愣什么神?上来!“坝顶上有人喊他。
梁满囤抬头一看,是他们村长冯大山,正站在坝顶冲他招手。
“来了,来了。“梁满囤应了一声,踩着临时搭的斜坡木板,几步上了坝顶。
坝顶上已经聚了几个村数百号人,分成几组各自忙活着。
一组人正把轨道车运来的碎石往坝心填,铁锹翻飞,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去,扬起一股股烟尘。
另一组人在用大石夯把填好的土层夯实,四个人抬一根夯,喊着号子一齐起落,“嗨哟……嗨哟……“,带着一种粗重的韵律。
梁满囤这一组负责垒外层堆垛条石,这是整道堤坝上最吃功夫的活儿。
石料要从河滩上选好的抬上来,再用凿子修整边角,一块一块严丝合缝地码上去,缝隙里灌上水泥砂浆,干透了之后水都渗不进去半分。
冯大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十几块黑乎乎的糖疙瘩,掰了一块递给梁满囤:“尝尝,县里发的,说是补充糖分,可以长力气。”
梁满囤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一下子在嘴里化开,顺着舌根往嗓子眼儿里钻。
他含含糊糊地说:“村长,瞧这进度,你估摸这坝还得干多久?“
冯大山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小块,含了半天才说话:“快了。昨天,县里的水利工程师说了,照这个进度,开春前主坝能合龙。”
“再往后修引水渠、闸门那些,还得花费几个月。不过,那活就不赶了,慢慢来就行。“
“嘿,那最好不过了。开春前完工,不耽误播种了。“梁满囤咧嘴笑了,眼睛盯着脚下正在一寸一寸长高的堤坝。
若是这堤坝顺利合龙,东边山上的融雪流下来,就能蓄起足够多的水。
等到五六月棉田要水的时候,闸门一开,这白花花的水顺着引水渠就灌进地里去。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一场夏旱,牛角河瘦成了一条线,地里的棉花叶子打着卷儿,蔫头耷脑的,甚至不少叶子都干了。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半死不活的棉苗,愁得连饭都吃不下。
最后是靠着乡里临时组织抽水机,从河床深处那些水洼里抽水上来,才勉强保住了一点棉花收成,可每亩地比往年还是少收了十几斤。
要是这道坝修好了,往后就再也不怕缺水了。
“梁哥……梁哥!”小周子的声音从坝体南边传来,带着一股子慌张,“你快过来,看看这个!“
梁满囤皱了皱眉,抓起铁锹顺着坝顶走过去。
走到南头一看,小周子蹲在坝脚处,面前是一块刚挖开的基槽,他伸手指着槽底的土层:“你看这儿,渗水了。……好多水!“
梁满囤心里一紧,赶紧蹲下去看。
基槽挖了大约半米深,底部果然洇出一大片水渍。
他伸手按了按那片湿土,手指陷进去半寸,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河水的凉腥气。
“应该是地下潜流。“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梁满囤回头一看,是县上水利局的一个技术员,忘了叫什么名字。
那技术员蹲到基槽边上,从身后掏出一把小铲子,沿着渗水的地方往外扩挖了半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土层的颜色变化,又站起来往南走了二十几步,在另一处新挖的基槽前蹲下看了半天。
“嗯,这段河岸底下有一层透水砂层,跟河道连着,在水压大的时候往这边渗过来了。“他站起身来,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张施工图纸,用炭笔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改一下施工方案,这一段要加深基础,再铺一层三合土隔水层,把砂层彻底封死,不然水压一大,水就能从坝底下钻过去,到时候坝基不稳当。“
小周子松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我还以为是咱们挖漏了呢……“
那技术员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周子的肩膀:“你把它挖出来,就是立了功。”
“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等把石头垒上去了再渗水,返工的功夫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