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子闻言,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兴奋的表情。
“行了,干活吧。“那技术员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朝冯大山喊道:“老冯,你带人把这段基槽再往下挖一尺,把那层砂层彻底清掉,挖到黏土层为止。”
“水泥和石灰中午就能送到,下午铺三合土,填实了,就可以继续码条石了。“
“哎,晓得了!”冯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扯着嗓子招呼人去了。
梁满囤也抄起铁锹,跟着几个人跳进基槽里开始挖土。
日头渐渐升高了,河滩上的雾气也逐渐散尽了,对面的河岸和更远处的田野都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远处中梁山脉(今内华达山)的雪线隐隐露了出来,白皑皑的一片。
那些山顶上的积雪,到了五月天暖时就会融化,化成一股一股的溪流顺着山涧汇进牛角河,一路奔涌下来。
要是没有这道堤坝,那些水就只能白白地流过去,往下游一直淌进海里,一滴也留不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会筑一道水坝,那些融雪水到了这儿就要被拦住,蓄成一个水库。
然后,通过一道道引水渠,灌进长丰县(今弗雷斯诺市)数十万亩棉田之中。
听说,下游南浦县(今加州纽曼市)也在筹划于牛角河修筑一道堤坝。
梁满囤直起腰歇了口气,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抬头往南边望了望,看见远处两台蒸汽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工作,铁臂此起彼伏,像两只巨大的螃蟹挥舞着钳子在河滩上觅食。
简易铁轨上,一辆接一辆的翻斗车被牵引着,上上下下,沙石和河泥哗哗地倾倒,扬起一阵阵尘土。
更远处,数千民工散在将近两里的堤线上,有的在填土,有的在夯筑,有的在砌石,密密麻麻的,像一窝不停忙碌的蚂蚁。
这要是放在大明,修筑这么一道堤坝,少说也要征发上万人干上三四个月。
而在这儿,算上操作机械的技工和后勤保障的杂役,也不过两三千人,听说最多的时候也就四千出头。
没法,新华底子薄,人口少。
一个县能动员几千人,已经算是把人力用到极致了。
可就是这样,工程进度却比大明那些动辄上万人的河工还要快得多。
“满囤!歇口气,吃饭了!“冯大山在坝顶上喊。
梁满囤闻言,劲头立时一松,转头望向坝顶。
哦,是中午了。
他摸了摸肚子,觉得里面空得厉害,还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
他拖着铁锹,跟着大伙儿往河滩上的大棚子走。
还没走近,就闻见了饭菜的香气,白粥的甜味混着鱼汤的油香,还有一股子菜油炸食的焦脆香气,勾得人不住咽口水。
大棚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男男女女端着粗瓷碗,一边朝前面张望着,一边说笑打趣。
有人喊了一嗓子:“哟,今天是炸油饼!这是怕我们过年的油腥都没了,搁这河工上再补一补。“
队伍里顿时一阵笑闹。
梁满囤踮脚朝前面看了看,果然看见炊事班的妇人们正将一盆一盆炸出的油饼往外面抬。
有乡人领了油饼,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弄得满手满嘴皆是油糊糊的。
几个食桶里装的是鱼汤,表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还有剁得一截一截的鱼块。
打取的饭盆里鱼肉虽然不多,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肉,带着一股浓郁的鱼香味。
这些白面、菜油、鱼肉、还有咸菜干,可都是县里从仓库里拨出来的。
要搁在大明修河堤、筑水坝,那吃的全是自家带的干粮。
家中丰裕的能带几张大饼,穷的只能带粗面窝头和野菜团子,啃上两三天就硬得像石头。
大明朝廷只管派差,不管吃饭,成千上万的人饿着肚子干活,累垮了的、病倒了的,只能自认倒霉,可不会有人管。
可这儿,政府管着一天三顿饭,顿顿管饱。
除此之外,县里的卫生、防疫、民防等诸多部门也会抽调大量人员驻扎工地,用于提供基本的医疗救治和安全防卫。
“想啥呢?快吃。“冯大山端着碗在他旁边蹲下来,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然后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半块油饼,“嗯,为了修这河坝,县里还真的是下了血本。就这每天人吃马嚼的,就花费不少。”
梁满囤也蹲下来,把油饼裹成一个卷,塞到嘴里,使劲地咀嚼吞咽。
“村长,“他含着一口饭说,“我寻思着,这坝修好了,咱们种的棉田是不是就能保收了?“
冯大山把碗搁在膝盖上,抹了抹嘴,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正在合拢的堤坝豁口:“应该可以保收了。你看那道坝,拦的是上游的雪水,慢慢蓄成方圆数里大的水库。”
“咱们长丰县三十多万亩棉田,往年靠天吃饭,十年里总有三五年要闹旱。”
“等这道坝修好,再加上去年已经通了的西干渠和东支渠,咱们全县的耕地灌溉面积能翻一番。”
“翻一番,你明白啥意思不?“
梁满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明白大概意思,可具体的数字掰扯不清楚。
冯大山鄙夷地看着他:“真他娘的笨!往年识字班里的东西都白学了,还不如你家上了几天课的小崽子。”
“就是村里原先只有三千亩棉田能保障全程用水,待这道水坝筑起来后,那整个村子就有六千亩棉田变成了水浇地。”
“哦。”梁满囤憨憨地笑了笑。
“你想想,这棉花浇足了水,产量也能升上去,再把肥力跟上,那棉铃不得结得又大又多,到时候产的棉花也多了。”
“太原、永宁、渝州那么多织布厂,吃下更多的棉花,就能纺出更多的棉布。“
“啧啧,多收的棉花都运过去卖了,银钱可不就哗哗地流出来,咱这日子……“
他舔了舔嘴唇,没把话说完,但梁满囤懂了。
棉花产量上去了,拿到的银钱自然就多了。
日头过午之后,工地上的蒸汽挖掘机又趴窝一台,几个技师满头大汗地围着它敲敲打打。
负责河工进度的水利局长闻讯赶来,劈头盖脸地将几名机师骂了一通,说他们没照顾好机器,耽误了工程进度。
瞧了一会热闹的民工很快就被各村屯的负责人吆喝着回到各自施工段,继续今天的工作进度。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河滩,把人的影子缩得短短的,踩在脚下。
牛角河的水缓缓地流淌,没了夏日的暴躁脾气,安安静静的。
河岸上,那道堤坝在机器和民工的共同努力下,正在一点一点地长高、变宽,像一扇正在关上的巨大石门,横亘在河道上和两岸的田野之间。
石门的后面,是数十万亩即将得到充分灌溉的良田,是长丰县成千上万农人一年接一年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