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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谷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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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从铁轨尽头传来,拖着滚滚白烟,驶过平川县(今加州马里斯维尔市)车站外那片空旷的田野。

  火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车头的烟囱喷出一团团浓厚的白汽,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几缕灰白的尾巴,然后喘着粗气,咣当咣当地停靠在了简陋的月台旁边。

  车厢门被乘务员从外面拉开,铁门撞击车体的哐当声还没落定,里面的乘客便汹涌而出,鱼贯踏上月台的水泥地。

  几节客运车厢,两百七十多人,清一色的移民,身上穿着移民事务部发放的灰棉袄、灰棉裤,厚墩墩的,站在那里像一群刚从土里拱出来的地鼠,臃肿而笨拙。

  他们的头发,无一列外的都被剃得短短的,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这是渝州港防疫站统一处理的痕迹,说能防止虱子和疫病传播。

  站在月台上,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有人眯着眼适应午后明亮的光线,有人下意识地搂紧怀里那个干瘪的包袱,也有人仰起头来看天,像在确认头顶这片蓝蓝的天空跟老家的有什么不同。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几分好奇,几分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惶恐,就像一群刚刚落地的雏鸟,还没学会怎么迈出第一步。

  蔡广林是最后一个从车厢里跳下来的。

  他的包袱比别人的都沉些,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塞着他叔叔给的两双布鞋、两听罐头,几瓶咸鱼干和三张吃剩的干饼子。

  脚踩上月台的水泥地面时,他下意识地跺了跺脚,以缓解久坐后有些僵硬的双腿。

  水泥地硬邦邦的,跟湖州老家那种被春雨泡得软乎乎的泥巴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站很小,一栋红砖平房,顶上盖着灰色的瓦片,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平川县站“。

  月台也不大,簇聚着两百多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站台外围是一条黄土路,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夏日收割的麦茬还留在地里,枯黄色的茬口整齐地排列着,像所有人被剃了头发的头皮。

  远处有几棵落了叶的胡桃树,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更远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屋脊,冒着一股股细细的炊烟,大约是县城的方向。

  田野尽头是低平的旷野,一望无际,与家乡起伏不定的丘陵景象,截然不同。

  蔡广林望了好一会儿,心里生出几分惶然。

  这地方太开阔了,开阔得让人心慌,不像湖州老家,抬眼就是山,低头就是水,走到哪儿都有一道丘陵或者山包挡着视线。

  月台上已经站着几个穿深蓝色公服的新华官员,一脸笑意地望着局促不安的移民们。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正低头翻看,手指沿着名册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划过去,像是在审视移民的来源地。

  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背着火枪的本地人,大概是帮忙维持秩序的民兵,一个个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月台上簇聚的移民们。

  “各位乡亲!“那官员眼睛扫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铜喇叭,大声地喊道:“先按顺序排好队,把各自的分配文书和身份牌拿出来。”

  “核实一位,走一位,不要挤,更不要大声喧哗,所有人都有安排。“

  人群略微骚动了一下,在几名民兵大声呵斥下,在月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

  蔡广林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矮小汉子,包袱打成了一个大结扛在肩上。

  后面是个跟他一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局促和不安,嘴唇紧抿着,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那官员开始一个一个地核对,翻名册,看文书,问姓名和籍贯,然后朝旁边一指,示意他们站在指定的位置,等待被分配的村屯接收。

  轮到蔡广林时,他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分配文书递过去。

  官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翻名册核对了编号,点了点头:“蔡广林,湖州归安县,自费移民。”

  “嗯,你被分到平川县城关外第十七屯。到那边等着,到时候你们屯的牛车会过来接你。“

  “哦哦,好,好。“蔡广林连声答应着,从官员手里接回文书,又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官人,我想问一下,这平川县……是不是真的能种稻子?“

  那官员听了,倒也不嫌他问得唐突,反而笑了笑,抬手指向车站南面那片开阔的田野:“你往那边看,看见那道灌溉水渠没有?”

  “对,就是那条白亮亮的线,那是从大峪河(今尤巴河)引过来的河水,去年刚修好引水渠。”

  “咱们平川县气候温热,与大明岭南相近,而且土地大半都是冲积淤土,透水性好,保肥力强,你说能不能种稻子?”

  “今年春上还要再引一批稻种,从植物培育园过来的,到时候你们都能种上。“

  蔡广林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看见远处田野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水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线亮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嗯,叔叔说得果然不差,这里是少有能产稻子的地方。

  这时,旁边一个同行的移民凑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口音,小声说了句什么。

  蔡广林听不太清,只零零碎碎地捕捉到“莫要乱问“、“听人家的安排“几个字。

  他偏头看了那人一眼,一个瘦瘦的汉子,颧骨高耸,脸色蜡黄,眼睛却是亮的。

  那汉子见蔡广林看他,便又低低地说了一句,语速慢了些,大概是让他别多嘴,老老实实听安排就行。

  这人大约是提醒自己莫要在官人面前乱说话,到了新华地界,一切谨言慎行才好。

  蔡广林瞧着他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冲他笑了笑,表示领了这份好意。

  其实,他跟这些新华政府统一招募的移民不太一样。

  他不是走官方的移民渠道来的,是靠着早年来了新华的叔叔资助,外加父母从乡邻手里借了十几两银子,凑足了七十块新洲银元,在松江府上海县买了一张太平洋班轮的三等舱船票才过来的。

  三等舱在船的最底层,靠近货舱和蒸汽机房,全通铺,两百多人挤在一条长长的木板上睡觉,翻身都困难。

  海上的一个多月,他晕船晕得厉害,苦胆都吐出来了,连喝口粥都吐,整个人硬生生瘦了一大圈,可他咬住了牙,硬挺了过来。

  每到夜里躺在那块硬木板上,听着头顶甲板传来的脚步声和货舱里机器的轰隆声,他就闭上眼睛,一遍一遍想叔叔信里那些话,“新华遍地都是活路”,想着想着,那颠簸摇晃的船身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家里其实不算那种揭不开锅的赤贫户。

  父祖几代人苦熬着,在湖州老家攒了六七亩田,其中还有两亩是水浇地,紧挨着一条小溪,一年能种两季稻。

  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地干,交了朝廷税赋和地方摊派后,勉强饿不着肚子,可手里剩不下几个铜板,吃顿干饭都算过节。

  真正让他动了离开的念头的,是三年前叔叔托人带回来的那封信。

  他叔叔十七年前,跟着村里一群年轻后生艘上了新华的移民船,此后便杳无音信,家里人都以为他早死在海上了。

  没想到三年前,竟有人从新华那边辗转送了一封信来,落款正是他叔父的名字。

  信中说他在新华永宁县宜川乡安了家,分了四十亩上好的水浇地,还养了二十几头牛羊,盖了两间瓦房,娶了媳妇,生了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已经在读小学堂了。

  他说新华遍地都是活路,哪怕只是种地,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二十多块钱。

  要是再养几头牛羊或者栽些果树,冬闲时节猎些皮毛,打打零工,还能多赚十几二十块,日子比在湖州老家强得多。

  信的最后,他叔父说,若是家里有人愿意来新华,他可以资助路费。

  那封信被蔡家老小传着看了好几遍,字是请村塾的秀才念的,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像野火一样燎着每个人的心。

  秀才念完了,屋子里半天没人说话,只听见他奶奶在灶台边抽噎的声音。

  他爹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却盯着那封信看了老半天,最后把信纸贴在胸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后面两年,他们老蔡家跟这个叔叔又通了几次信,最后决定送个人去新华。

  反复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让他这个家中老二去。

  他十九岁,年富力强,尚未娶亲,去了新华能下力气种地,在叔父的帮衬下最容易站稳脚跟。

  他大哥已经成了家,拖着老婆孩子走不了,他爹娘年纪大了,也不便远行。

  于是他们把叔叔寄来的那张新洲银行开具的六十块钱“会票”(即汇票)副鉴兑成出了银元,又跟乡邻借了十几两银子,托人在上海县买到一张船票。

  没错,新华与大明之间继开通了定期往返的班轮、民间邮政往来后,又开通了金融汇兑,实现了小范围(仅沿海几处市舶通商港口)的“三通”,以进一步加强了两国民间交流和往来。

  走的那天早上,他娘在灶台上包了五个煮鸡蛋塞进他包袱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好几下眼睛。

  他爹和大哥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挥了挥手,嗓子里挤出来几句话:“走吧,去讨个活路,以后好接济家里。“

  从渝州港上岸之后,他按照信上的地址,辗转找到叔叔家。

  叔侄二人相见后,抱头哭了一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叔父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叔叔所在的宜川乡(今加州伯克利市)在永宁县靠近海湾的一片丘陵上,气候比他想象的湿润温暖些。

  叔父的房子是两间砖木结构的瓦房,还有三间木头搭的偏房,院子里还养着二三十只鸡鸭,牲口棚里圈着十几只羊和两头耕牛,房前屋后种着果树和菜地。

  他叔父明显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半边,但身体还硬朗,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脸褶子。

  叔母是个当地土人,黑头发,圆脸,话不多但手脚利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做饭。

  她做的玉米饼子又香又软,蔡广林头一回吃,一口气吃了五个。

  蔡广林头几天总是睡不安稳,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虫鸣,躺在暖烘烘的棉被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到了这片万里之外的土地上。

  住了半个多月,叔父帮他向永宁县拓殖处报了名,走的是自费移民的通道。

  按新华的规定,自费移民不需要服那四年拓殖役,可以直接入籍分地。

  等了几日,分配通知下来了,他被安排到平川县落户,据说是三河谷地北端一个正在开发的农业县。

  叔父亲自把他送上了火车,在站台上又塞给他四块钱,嘱咐他到了地方一切听当地拓殖机构的安排,等安顿下来之后找个人代写一封信报个平安。

  火车开动的时候,蔡广林隔着车窗看见叔父站在月台上冲他使劲挥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睛,直到火车拐过一道弯,再也看不见了。

  “蔡广林!蔡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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