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粗犷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想。
他回过神，看见前面的人已经走完了，那官员正冲他招手，指着旁边一辆停在月台边的牛车：“你，还有你们几个坐这辆车，跟着老陈走。“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牛车旁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往车板上一搁，拍了拍车沿：“上来吧，你们几个。“
蔡广林跟另外三个汉子相继爬上牛车。
车板是厚松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干稻草，坐着软软的，但有一股稻草发酵的酸馊气。
赶车的老陈是个黑壮汉子，三十来岁的样子，左颊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上去显得有些凶恶。
他手里松松地挽着缰绳，神情怡然地叼着一根卷烟，也不急，等蔡广林坐稳了，才轻轻吆喝了一声，黄牛便迈开步子，沿着月台外侧的黄土路慢慢朝田野方向走去。
牛车走在一条不甚宽阔的土路上，路面被冬日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白，一些碎石嵌在泥土表层，被车轮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路两旁是大片平整的农田，连成一片开阔的褐色平原，一望无际，只在远处的边际线上微微起伏。
路上，偶尔能遇到一辆马车或者几个行人经过。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弯曲的河流反光，大概是那些官员说的灌溉水渠或者河道，像是给这片广袤大地勾勒了一道道纵横线条。
蔡广林坐在车板上，望着那些视线中徐徐展开的田野，心里默默估算着，这么一大片田，少说也有几万亩吧，全都平平整整地铺展开去。
嗯，不像湖州老家的田，被丘陵和水塘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形状歪歪扭扭的。
他想起家里那六亩多地，分在四个地方，最远的要走两里路才能到，其中两块还是坡地，浇不上水，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那年头天旱了减产，雨多了烂根，一年到头能把税赋交齐就算烧高香了。
而眼前这片田野，一眼望不到头，连个稍微起伏的坡都见不着，一道又一道水渠，就在田边白亮亮地淌着，随手一引就能浇到地里去。
这里真好！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有点发潮。
赶车的老陈忽然开口了，嘴里吐出一道烟圈，眼睛瞄向蔡广林：“喂，你是打哪来的？“
“湖州。“蔡广林老老实实地答道，“浙江湖州。“
“哦，“老陈点了点头，“那边我听说过，水多。”
“不过，咱们这边水也不少，有大峪河和汤溪河（今费瑟河），一个从北边过来，一个从东边过来，到了这儿汇一块儿，水足得很。”
“你们分到我们第十七屯了，地方不错，离主渠近，浇地方便。“
蔡广林听了，心里踏实了几分，又追问了一句：“大哥，我想问一下，那个第十七屯有多少户？住的地方是咋样的？“
“差不多四十来户吧。”老陈说道：“都是这两三年陆陆续续迁来的，山东的、河南的、广东的，啥地方的人都有，说话南腔北调的，刚来那会儿互相听不懂，日子长了也就混熟了。“
“房子是木头房，就地取材，杉木松木都有，结实着呢。你这种自费移民过来的，能分到一个小院子，虽然不宽敞，但住人够了。”
“我们屯长姓孟，人不错，你去了他会给你安排。吃的嘛，头几个月靠村里发的粮，先欠着，后面就要靠自己了。”
牛车在土路上继续走着，约莫一个多时辰，穿过了一片杉树林，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又粗又大，看着就是上好的建房大梁。
穿过林子之后，视野又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舍，灰褐色的木板墙，松树皮铺的屋顶，有的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还有玉米棒子，显得生气十足。
村屯入口的一棵大树下，卧着一条黄狗，懒懒地晒着太阳，听见动静，立时警觉地坐了起来。
见牛车前的老陈，它摇了摇尾巴，便又卧了回去，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
老陈把牛车停在其中一间屋前，跳下车，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孟，新来的人到了。“
门帘掀开，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打量了蔡广林等四个人，嘴角一咧：“来了就好，以后就是邻里邻居了。时间还早，我领着你们先去看看房子，再把地看了。”
“屋子让人收拾过了，床板是新的，灶台也是现成的，柴火够烧七八天，后面自己去林子里砍。“
蔡广林等人先后从牛车上跳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跟在屯长后面，朝村屯西头走去。
当一行人走到一排木屋前，屯长停下脚步，指了指中间的一套房子，“小蔡，你住这里。”
蔡广林认真地看了一眼那屋子，木头搭建的，不大，两间开，一道简易的木篱笆将其跟邻居分开，屋顶的杉树皮铺得厚厚的，压着一层夯土。
门口确实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摞在廊檐下面，散发着松木被劈开后的清冽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在湖州老家，想要砍这么一堆柴火，那可是相当不容易。
听屯长的意思，这些木柴竟然只烧七八天。
难不成，除了烧火做饭，晚上睡觉取暖也要烧一炉子？
那可太奢侈了！
“走，带你去看看地。”屯长在前面催他。
屯长领着他绕过屋后，往南走了大约一里地。
路上经过几块别人家的田，有的已经犁过了，土垡子翻上来，黑褐色的，在太阳下泛着潮润的光。
有的还荒着，长满了枯草，草茎高过膝盖，踩上去沙沙响。
一路上，屯长指给他看，这块是谁家的，那块是谁家的，哪块种了麦子，哪块明年要种豆子。
蔡广林一边听一边记，心里暗暗把各家各户的田块位置默念了几遍。
走到一块地头，屯长停下来，抬手指了指：“这十五亩是你的，不远处就有水渠，算是水浇地。”
这块地紧挨着一条主灌渠，渠水清浅，潺潺流动。
田里还没有犁过，裸露出一片黑褐色的土壤，在午后明净的光线下泛着潮润的油亮，一看就知道肥得很。
屯长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捻了捻，递到蔡广林面前：“你闻闻，有股子泥腥气，就是好土。”
“这些地，都是屯垦移民开出的熟地，种了有三四年，地力还足得很！”
“你接手了，第一年种稻谷，第二年种春麦，第三年种豆子，来回倒着轮，地力越种越肥。”
“你使劲干，三五年就能翻身，还能攒下一笔不少的积蓄。“
蔡广林闻言，也蹲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握在掌心里。
土是微凉的，潮湿的，细碎的颗粒粘在他手掌上。
他学着屯长的样子，把土凑近鼻端闻了闻，真的有一股腥润的泥香，比湖州的水田土更松更轻一些，但那股子肥沃的气息是一样的。
他松开手，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掌上的残土，忽然心里热乎乎的。
“你另外一块地在那边，以前是林地。”屯长伸手指了指远处一片光秃秃的田野，“树砍光后，还未清理，留下了许多树根，到时候自己想法子去清理。”
蔡广林循声望去，只见东头大约半里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是片被砍伐过的林地。
一截截树桩还留在地面上，露出一个个浅白色的横截面，树桩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风压得贴伏着地面。
嘿，那片地也是他的，二十五亩。
不过，他得花不少功夫将上面的树根刨干净，把野草烧掉，还要把地翻几遍，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变成可耕的田地。
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头一年可能收成不太好，但十五亩水浇地打下来的稻谷足够他吃饱饭，还能剩一些去换盐和布。
第二年，等那片林地清理出一半，种上土豆和高粱，又能多一笔进项。
第三年，运气好的话，攒点钱，他能在院里搭个牲口棚，养两三只羊，春秋两季剪了羊毛卖。
他掰着指头，从第一年数到第五年，数字在脑子里不断蹦着。
再往后，他算不过来了。
不要紧，到了新华，这日子肯定是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盼头。
打拼七八年，待自己存下足够多的钱，就能将叔叔的钱和家乡借来的钱一并都还了。
以后，自己也能资助家里的进项了，说不定可以把爹娘、大哥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接来新华一起过好日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分配文书，纸张贴着胸口，熨帖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那般美好。
远处有人家屋顶的炊烟正在升起来，在风中斜斜地飘散，融入蓝色的天空里。
天很高，很蓝，衬的这片田野甚为广阔，这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踏实。
他脚下土地，足足四十亩，现在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些田地，比湖州老家祖辈几代积累的地还要大六七倍。
以后，他可以自由地耕种，想种多少年，就种多少年，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屯长站在田埂上等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锄头。
“拿着。“他把锄头递过来，“明天一早就可以下地了。”
“渠水已经解冻了，我去给你开个口子，你先把那十五亩灌一遍底墒，到了开春就能下种。“
蔡广林接过那柄锄头，朝屯长点了点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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