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植被的根系网能稳稳地抓住湖岸的泥土，防止岸线崩塌。”
“你们想想，要是没有这些植被，光秃秃的湖岸被风浪一打，每年得塌掉多少土方？”
“那些泥沙淤到湖底，湖床越填越浅，蓄洪能力跟着下降，恶性循环。“
“还有地下水。“唐季同接过了话头，他从包里掏出白天记录的一页数据，对着火光照了照，“我今天在湖岸东侧选了四个点做了浅层地下水位测量，发现离湖越近水位越高，离湖越远就渐渐下降。”
“湖水和湖滨湿地的水不断往下渗透，相当于给整个谷地南部的地下水层持续补水。”
“那些湖滨的天然草原和河岸林，其实都是靠浅层地下水存活的。”
“我在湖边还看到了几块印第安人开的小片河滩农田，虽然面积不大，但地势低洼，只需在田边挖一道浅沟就能引出地下水来灌溉。”
“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南部谷地的地下含水层都是依靠这座湖泊在维持稳定的淡水储备，若是遇上干旱年份，那些湖水渗透下去的水就是整个地区保命的水。“
篝火里一根湿柴发出一声闷响，爆出一团火星，溅到火堆边缘又暗了下去。
气象观测员彭志远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松垮的眼镜，慢悠悠地开口：“我今天傍晚在湖岸西边那座小丘上做了个测风，发现从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含水量明显比从南边山谷里灌进来的风大。”
“我认为，湖面蒸发的水汽会形成低层的云团，绕到湖东和湖西的山麓地带就容易形成短时的阵雨。”
“虽然雨量不大，但每年积少成多，对沿岸的植被和浅滩水源也算是一种补充，大大改善整个地区的水润条件。”
“这里夏季干旱少雨，全年降水量不到三百毫米，如果没有这座大湖的蒸发来调节，湖北和湖南那些丘陵恐怕早就变成荒漠了，连草都长不起来的。“
李怀谦把碗里最后一口鱼汤喝完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点头说道：“你们说得都对，但我觉得那位委员想得更远一些。“
“你们想想，咱们新华建国才多少年？三十多年。从一片荒地到现在的模样，咱们走得太快了，有时候快得顾不上回头看一眼脚下踩过去的是什么。”
“可是，咱们的国家总要继续走下去的。三五十年后，三河谷地的人口也许就不是三十万了，可能是三百万、五百万。”
“到那时候，拓殖点会往南扩，工厂会往南建，农田也会往南开。”
“如果没有提前把这座大湖的生态保护下来，到那个时候，它可能就会被填平了一半、污染了一半、缩水了一半，变成一片干涸的盐壳子，风一吹就是漫天白粉。”
“中枢的委员们经常说，国家经济要发展，但更需要可持续性发展，尤其是生态和环境，不能竭泽而渔。”
“有些东西，我们还是要给后世子孙多留一点的。“
他说完这番话，火堆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风从湖面上刮过来的呜鸣声，以及帐篷布被风鼓动时发出的扑扑声响。
有人用木棍拨了拨火堆，把快要熄灭的柴火拢了拢，火苗重新蹿高了一些，把围坐的人脸重新照亮。
唐季同手中握着一串烤鱼，细细的啃着，香气在嘴中蔓延开来。
他心里忽然想明白了，下午蹲在湖岸上看那片退水区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一片露出水面的湖滩，龟裂的泥面里藏着细细的白色盐粒，盐蒿从裂缝里钻出来，倔强地伸展着。
远处的湖水微风吹拂下，波光粼粼，无数的水鸟在湖岸边觅食、鸣叫，沙丘鹤迈着细长的腿在浅水里踱步，大白鹭站在一根枯木上一动不动地等着猎物，一切是那么的生机盎然。
如果真像李怀谦说的那样，几十年后这里会有几十上百万人，会有成片的村镇和厂房，那他今天看到的那片湖滩，那些芦苇丛里跳跃飞翔的水鸟，湖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线，是不是就再也看不见了？
“唐工，想啥呢？“周家兴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咸鱼干递过来，“尝一块，是我婆娘熏制的，慢慢嚼，香得很，越嚼越有味道。“
唐季同接过鱼干咬了一口，咸味和烟熏味在舌尖上散开，初时感到一丝咸腥，但细细咀嚼，确实有一丝香味。
他嚼着鱼干，含含糊糊地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座湖挺好的。水好，鸟好，鱼也好。“
周家兴听了，咧嘴笑了一声，“那是你才来几天。你要是年年夏天都在这湖边住着，看着那水涨上来又退下去，看着那些白鹈鹕和沙丘鹤一年一年地飞回来，你就觉得这湖漂亮得很。”
“你们说要保护它，我觉得也挺好。反正我们长丰县的地也够种，用不着去侵占了这座大湖的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唐工，明天你要是还去东边那片沼泽，记得穿高筒靴子，那边泥深，我上回一脚踩下去陷到大腿根，差点没拔出来。“
唐季同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脚。
他走到湖岸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
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深色，只能靠微微晃动的水光来辨别水面的边缘。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干枯气息和水的凉腥味，拂在脸上，让人有一种怡然静好的感觉。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块咸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完，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里已经点了一盏鲸油灯，同伴正趴在睡袋里写着什么，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着，把帆布壁上的影子晃得轻轻摆动。
他从包里掏出那卷地图展开来，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白天用炭笔标记的那些点位。
湖岸线的虚线、实线和那些用红笔画的箭头交错着，看起来像一副被徐徐拆解的拼图。
看了一会，他把地图卷起来塞回包里，钻进睡袋里，躺了下来。
帐篷外面，湖风吹动，带来岸边芦苇丛的沙沙声，隐隐还有湖水涌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着岸。
“有些东西，我们还是要给后世子孙多留一点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回想起队长李怀谦说的话。
嗯，我们得把这座湖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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