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朱三环接着说,“镇子里能上阵的汉子就有三百多人,每年农闲和渔闲时节,都要组织起来训二十天以上,队列、瞄准、射击、拼刺,一样不落,都练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毕竟,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园。这镇上一千多口人的身家性命、十几年的积攒、田地里的庄稼和棚里的牲畜,可容不得海盗来糟蹋。“
罗知虞点点头,心头稍稍松了一下。
“走,下去看看。”他抓起挂在门边的油布雨衣披上,大步迈出门去。
小镇民兵已经集结完毕,正列队朝镇子外面走去。
看着不甚整齐的队伍,罗知虞忽然眯起眼睛,低声问:“那些归化的西班牙人在此关键时刻……是否可靠?“
“专员……“朱三环闻言,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嗓门也拔高了几分,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地位,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看着罗知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新华占了这岛已经快二十年了,那些没走的西班牙人,当年是自个儿留下的。”
“他们跟咱们的人一起建城修房、垒石筑港,一身泥一身汗扛过来的,也是付出了无数辛苦和劳动。”
“这么多年来,他们在镇子里娶妻嫁人,他们的孩子跟我们汉人的娃娃一道在学堂里念书写字,过新年贴对联、过那个劳什子圣诞也摆酒席,咱们也跟着吃,谁也没觉得谁跟谁隔着什么。”
“这里,不仅是我们的家园,也是他们的家园。“
罗知虞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这段历史,第二次新华-西班牙战争末期,新华海军夺取了这座位置关键的岛屿,以彻底掌控南智利峡湾门户。
战后,岛上过半的西班牙裔和混血儿选择离开,返回北智利或秘鲁,但留下来的那几百人入了新华国籍,与陆续迁徙过来的汉人移民混居繁衍。
在本土,通过两次战争,新华从墨西哥及秘鲁也曾强制“迁移“过万余西班牙裔及混血人口,并且经过二十多年的繁衍生息,目前人口数量约有四五万。
而新华的同化政策,将他们分的极为零散,居住于各县乡镇,属于绝对的少数族群。
但怀远岛上情况却有些特殊,当初留下的数百西班牙裔和混血居民大半都聚集在普安港。
十几年下来,人口也缓缓增加至八百余人,在这个人口仅一千四百多的小镇里,占了相对多数。
在和平年代,谁也不会多想这些。
在太平洋沿岸,新华拥有绝对主导权,连墨西哥总督和利马总督府都得看新华外务司的脸色。
可一旦危机临头,罗知虞脑子里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怎么都按不下去。
但他望见朱三环脸上明显不悦的神情,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民兵队长是普安港土生土长的,他信那些西班牙裔邻居,那是十几年朝夕相处攒下的情分。
而自己,刚到任不到半年,确实没资格怀疑本地人的忠诚。
雨又大了一些。
海湾里,那六艘海盗船开始慢慢逼近,船帆不断调整角度,借着侧风缓缓压近。
在距离港口约五百多米时,当先的两艘海盗船横了过来,以侧舷对准港口,炮窗齐刷刷敞开,黑黝黝的炮口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另外四艘,则继续向西南方向移动,似乎是想绕过炮台正面火力的攻击,从侧翼包抄那片无人防守的滩涂。
炮台上,丁石柱的吼声透过雨幕隐隐传来:“火炮装填,准备射击。”
“听我命令,等海盗船进入射击标位!“
“谁他娘的提前点了火,老子拿炮刷子抽他!”
朱三环将目光收了回来,低声说道:“专员,将海盗挡在港口外不难,但要将他们撵走,那必须得靠巡逻这片海域的秘鲁分舰队了。”
“就是不知道,咱们海军舰船这个时候都跑哪儿去了,竟然让六艘海盗船堂而皇之地摸到了这儿。“
“秘鲁分舰队呀……”罗知虞苦笑一声:“从瓜亚基尔到北智利,海岸线长数千公里,就靠那七八艘战舰,哪能处处照应得到?”
“而且,西边倭国那边近来不安稳,跟北瀛和琉球的摩擦越闹越凶,海军方面从本土舰队和秘鲁分舰队都抽调了战舰赶赴西太平洋。”
“谁能想到,向来无事的这片海域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海盗船来!“
“咋的,我们跟倭国要再打一仗?“朱三环愕然。
“也不一定非要打仗。“罗知虞摆了摆手,“可能是防患于未然。以倭国的海上力量,未必敢来挑战我们新华建立的海上秩序。”
“说不定,看到我们调了大批舰船过去,他们就低头服软了。“
“哦。“朱三环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媳妇就是个倭女,七年前由移民事务部送来的,当时通过抓阄配对成了家。
那女人手脚勤快、性格温顺,就是初来时语言不通,闹了好些笑话。
如今八个年头过去,给他生了四个娃,大的已经能帮着喂鸡拾柴,小的还在牙牙学语。
倭国是什么光景,他不太清楚,印象里除了父辈偶尔提起的嘉靖万历年间的倭寇往事,便只剩妻子偶尔哼唱的那几支倭国小调。
当然,遥远的倭国跟他没啥关系,目前紧要的是,如何应对港湾外那六艘虎视眈眈的海盗船。
“轰!”
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距离港口百多米的海面上骤然腾起一股巨大的水柱,白花花散开,又重重砸回海面。
“海盗开炮了!”
朱三环大声吼道,扶着腰下的刀鞘便朝炮台奔去。
跑出了几步,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将专员罗知虞给丢在了原地,失了上下体统。
“专员,你先回公署吧。”他急忙扭头,“这里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断不会让海盗踏进我普安港一步!”
罗知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漫天冷雨依旧细密落下,笼罩着整座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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