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比他预想的情况还要好。
新华人大概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那些岸防炮台上,以为挡住了入侵船只登岸,就能高枕无忧。
就在他放下望远镜,下令加快速度的瞬间,前方一处乱石堆后猛然间出现几个灰色的身影。
那是几名身着灰色雨披的新华民兵,但显然并非刻意设伏,只是恰好在这处侧翼警戒点值守,正探着脑袋朝他们这边张望。
双方的目光,在雨雾中瞬间交汇。
那几个民兵看到这片黑压压的海盗身影,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火枪。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一团白烟从他们中间升起。
火枪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又钝又短,但在这空寂的原野上,却像惊雷般炸裂开来。
几发铅弹擦着摩根左侧数英尺外的灌木飞过去,打断了几根细枝。
就在海盗们纷纷举枪,准备反击时,那几名新华民兵丝毫不恋战,抱起火枪便朝镇子方向拔腿狂奔。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果断,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完成预警后绝不纠缠。
“该死!“摩根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没有任何犹豫,抽出腰间的短柄佩剑,高高地向前一挥:“冲过去!”
偷袭已经被发现,再遮蔽行藏,已然没有意义。
枪声响起,必然已惊动镇子里的新华人。
“全速前进!”
“跟着那些逃兵冲过去,别让他们把门关上!”
“杀进去!……”
此刻,速度就是一切。
一百三十多名海盗从灌木丛和溪沟里猛地站起,挥舞着手中持的各种兵器,发足向前飞奔。
靴子踩在湿泥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一边跑,一边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嗬……嗬……“,以及尖利的口哨,试图向对方制造紧张气氛。
前方的几个民兵凭借熟悉的地形,跑得飞快,距离小镇不到两百米了。
摩根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城墙西侧那扇城门正半敞着,门缝里似乎有人正焦急地探出身子朝同伴呼喊。
须臾间,那几个奔逃的民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城门口,城门被猛地拉开一条更宽的缝,他们侧身挤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门还没关!“普林斯边跑边吼,红脸膛上因剧烈奔跑而涨得发紫,“他们还来不及关门!”
“弟兄们,冲过去。只要杀进去,这镇子就是咱们的了!“另一个海盗头目也声嘶力竭地喊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摩根跑在队伍侧面偏后的位置,一阵急促的跑动,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但他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他看到城门那边有人影在拼命推着城门想合拢,但门轴大概是生了锈,又或者是门后正有人试图挤出来反击,门扇卡在那儿一开一合,始终关不上。
“再加把劲!“摩根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挥剑指向城门,“杀进去,杀进去!“
海盗们已经冲到了距离城门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已然近在咫尺了。
雨势在这一刻突然密了一些,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被奔跑带起的势头撞成无数细碎的水雾。
摩根能看清城门上的铁环和钉痕了,甚至能看清门缝里露出的几张漠然以对的面孔。
嘶,那表情似乎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海盗们的怪叫声更响了,十来个冲在最前面的亡命徒已经举起了砍刀和刺剑,准备发起猝然一击。
只要冲进去,那些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小镇民兵一定会稍触即溃,四散奔逃。
“轰!“
突然,一道火炮声在城门内侧猛地炸响,但比港口那边的要塞炮更短促,更沉闷。
但那声音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人的胸腔上,震得人嗡嗡作响。
摩根瞳孔骤缩。
一团密集的铁砂和碎铁片从门洞里喷射出来,呈一道扇形面张开,劈头盖脸地扫向冲锋的海盗。
那不是炮弹,是霰弹!
是专门用来对付步兵冲锋的、令人胆寒的近距离杀器!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海盗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身体猛地顿住,然后齐齐栽倒在地。
有的人胸口瞬间开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花,有的人整张脸被铁砂砸得稀烂,五官模糊成一团,还有人的胳膊被齐肘打断,断肢连着半截袖子在空中飞旋了一圈才落在泥水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尖锐的、短促的、撕裂般的呼声不断,刺穿了雨雾,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摩根只觉得左肩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一块飞溅的碎铁片擦了过来,划开一条细细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殷红的血迹染透了整个手掌。
他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下意识地扑倒在泥水中。
身边的海盗们也纷纷踉跄着停下,前排的人甚至往后急退了十几步,还有不少人像摩根一样,猛地扑倒在地上躲闪,将身体尽可能贴近湿冷的地面。
“轰!”
又是一声炮响,密集的霰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再次狠狠的挥了过去,又将十数名海盗扫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城门前的泥地。
镇子里有火炮!
而且,还不止一门。
原本气势汹汹的海盗冲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刚才还嗷嗷叫着要抢女人、抢财物的亡命徒们,此刻像一群被狮王撵着的鬣狗般,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恐取代,连滚带爬地往回逃窜。
“撤!……快撤!”
“镇子里有火炮!”
“有火炮!”
摩根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左肩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阵阵刺痛。
他看着前方那横七竖八躺倒的海盗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泥水里蠕动、哀嚎的伤者,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该死的,新华人竟然能推着笨重的火炮来轰他们!
摩根紧紧地咬着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这小镇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撤退!”
“全员撤退!”
“回船上!”
摩根声嘶力竭地吼道,转身便朝来时的海滩狂奔而去。
雨,仍旧不停的下着,冰冷而无情,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将那抹刺眼的红晕稀释成淡淡的粉色,然后聚成一股股溪流,汇入大洋之中。
这片洋,是新华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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