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秘密聚会,交换信息,商讨对策,拟定谈判底线。
敦当向他们承诺,如果由他掌权,他会立刻停止战争,派使者与新华人谈判,争取最体面的和平。
荷兰援助断绝的消息,成为了他们行动的最后信号。
不能再等了。
必须抓住最后一丝谈判求存的可能。
必须挽救这个王国。
即使这意味着……要迈出那一步。
深夜,西穆艾王宫在浓重的夜色中沉睡,只有巡逻卫队零星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偶尔划破黑暗,然后又归于沉寂。
远处海面上吹来的夜风,带着一丝湿冷的水汽。
蓦的,王宫东北侧,突然响起短促而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惊呼声和垂死的惨叫,声音迅速向王宫核心区域蔓延。
“怎么回事?”被惊醒的库达拉特素丹从寝宫的榻上坐起,厉声喝问。
他多年的战场本能让他瞬间清醒,伸手去抓挂在床头的“克里斯”剑。
寝宫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他忠诚的侍卫长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绝望与惊恐:“陛下,不好了!三王子……三王子敦当联合了卫戍营的苏来曼达图、内库官马哈茂德,还有……还有财政官敦・乌特大人的长子拉扎克,带着两百多人杀入王宫!”
“卫戍营的士兵打开了侧门,放他们进来的!我们的人猝不及防,已经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抵挡不住了!”
“他们正在向这里杀过来,陛下,快走!老臣掩护你,从后殿的密道走!”
“敦当……乌特……”库达拉特素丹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一切。
愤怒、悲哀、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愿相信。
敦·乌特今天下午那些话,那些意味深长的停顿,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他提到敦当时那种闪烁其词的态度。
那不是老臣的谨慎,那是知情者的心虚。
而敦当,他一直以为只是务实,没想到务实到可以背弃自己的父亲。
他迅速穿好外袍,握紧手中的波纹刃短剑,脸上恢复了素丹的威严与冷静。
“召集还能战斗的人,守在这里。”他命令道,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我,马京达瑙的素丹,会在这里迎接我的最终命运,无论是叛徒的刀剑,还是真主的召唤。”
侍卫长还想再劝,但看到素丹的眼神,知道劝也无用,只能咬牙爬起身,冲出去召集残余的卫士。
然而,抵抗是徒劳的。
喊杀声越来越近,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油灯的火苗在震动中不停摇曳,墙壁上的人影也随之晃动扭曲。
终于,所有的声音停在了寝宫门外。
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身披甲胄、腰挎长剑、脸上沾着血迹和烟灰的三王子敦当・蒂杜莱。
他的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几位神色复杂、不敢直视老素丹的达图和文官。
父子二人,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中,沉默地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父亲,”敦当首先开口,声音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为了王国的存续,为了西穆艾河两岸数万子民的性命,为了马京达瑙人的血脉不至断绝,请……请你退位吧。”
库达拉特素丹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眼中没有怒火,只有看透一切的悲凉。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克里斯”剑,剑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芒。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我的儿子?用你父亲的鲜血和尊严,去换取那些异教徒可能的施舍?用今夜这些死去的人的性命,去铺你通向谈判桌的路?”
“这是唯一的选择,父亲!”敦当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激动,“没有援助,也没有希望了!继续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苏禄人靠不住了,荷兰人抛弃我们了,布阿扬人在观望,拉瑙各部在离心,我们还有什么?你看看窗外,新华人的篝火,明年可能就会点在西穆艾王城的海岸,到时候,我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
“到时候,他们不会问我们想不想和,只会问我们是死是降!”
库达拉特素丹的目光缓缓扫过敦当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向他宣誓效忠的臣子和将领。
他们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或侧目望向别处,或盯着墙上的某一点,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只有敦当,还在直视着他,眼眶通红,呼吸粗重。
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仿佛支撑了他六十九年生命、三十一年王位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支撑他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一种信念--相信自己就是真神选定的保护者,相信自己可以守护这个王国和它的子民,还有土地。
但现在,连他的儿子和最信任的大臣都认为他错了。
他手腕一翻,那柄伴随他大半生、象征权力与勇武的“克里斯”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竹席上。
“好吧,”老素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慢慢坐回床榻边,挺直了脊背,“如你所愿。但记住,敦当,与虎豹坐在一起,未必能得全尸。”
“那些新华人,比虎豹更可怕。他们会笑,会交易,会许诺,然后在你最放心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马京达瑙的未来……就交给你了。……愿你比我聪明,愿你比我幸运。”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望向西穆艾河的方向,仿佛在凝视着王国昔日广阔的疆域,又仿佛在等待着真神最后的审判。
敦当・蒂杜莱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但绝无敬意地带走了这位老素丹。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被押着向门口走去。
经过敦当身边时,老素丹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儿子,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敦当能听见:“乌特的长子今夜杀了哪些人,你知道吗?还有,他们真的都愿意跟随你吗?”
然后,他被押走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敦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许久,他转身看向门外阴影中的那个佝偻身影。
敦·乌特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又迅速分开。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黎明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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