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达拉特素丹的沉思中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
他缓缓抬起头,指尖还停留在摊开的《占卜之书》上。
来者是他最信任的宫廷大臣之一,年迈的财政官敦・乌特,正弓着身子,踏着竹席,小心翼翼地走近王座。
敦・乌特是他继位时就辅佐他的老臣,如今已年过六旬,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头脑依然清醒,甚至比许多年轻人更为敏锐。
“陛下,”敦・乌特在距离王座数步外停下,深深地鞠躬,声音沙哑而低沉,“来自……来自南方‘红毛朋友’(指荷兰人)船长的消息。”
库达拉特素丹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荷兰人通常每三个月会有一艘船冒险前来贸易,这次间隔似乎久了些。
他数过日子,已经一百一十七天了。
“说。”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敦・乌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他们的船……三天前在伊利甘湾外海,被新华人的巡逻快船发现了。一番追逐,虽然侥幸逃脱,但船体受损,装载的货物……尤其是那一批武器……十五桶火药……在混乱中,大半泡水,一百二十只火绳枪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船长本人也受了伤。”
库达拉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一百二十支火绳枪!
十五桶火药!
这对如今武器奇缺、尤其是优质火药依赖进口的王国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而且,那些损坏的火绳枪也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少支可堪使用。
“还有呢?”他咬着牙问。
“船长让老臣转告陛下,”敦・乌特脸色阴暗,声音也更低了,“新华人对海域的封锁越来越严密,他们的巡逻船数量增加了,航路也变得极其危险。任何运输武器的船只,一旦被发现,便是不死不休的追逐。”
“而且……而且据他从巴达维亚得到的风声,他们的高层的高层,似乎因为与新华人在北方(指闽海、台湾)的冲突不利,正在考虑全面收缩战线,避免进一步刺激新华人。”
“所以,对我国的武器援助和贸易,可能会……暂停,甚至终止。这是最后一次大规模输送了,未来恐怕……只有零星的小生意,而且风险极大。”
“暂停?终止?”库达拉特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晃了一下。
王宫大厅内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跳动,显得表情狰狞。
“他们怎么敢?他们需要我们在这里拖住新华人,没有我们的袭扰,新华人就能把全部力量投入到海上,去对付他们!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
“陛下息怒。”敦・乌特深深低着头,“红毛商人,重利轻义。他们觉得……觉得继续援助我们,风险太高,收益太小。新华人显然已经将击垮我国,作为稳定棉兰老岛、震慑吕宋诸邦的首要目标。”
“他们……不想引火烧身。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是烧红的铁块,他们怕沾上手,甩不掉。”
库达拉特素丹无力地重新坐回王座,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没有了荷兰人的火器和贸易,王国拿什么去对抗新华人?
用木矛、吹箭和祖辈传下来的勇气吗?
勇气在围城战的炮火和排枪齐射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和无力。
大厅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西穆艾河和远山沉入深沉的暮色之中,宫殿内迅速暗了下来。
仆役们不敢进来点灯,只有王座旁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将库达拉特素丹和敦・乌特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
良久,库达拉特素丹嘶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疲惫与不甘:“乌特,你说……我们真的没有希望了吗?真的只能……向那些异教徒低头吗?”
敦・乌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陛下,老臣刚刚从市集回来。盐价,布价比三个月前又涨了两倍,而且有价无市。铁器的价格,更是涨了十倍不止。”
“许多部族送来消息,今年雨季的贡赋,恐怕无法足额缴纳,因为他们自己的田地也遭了水灾,粮食不够吃。对于这些说法,老臣表示深深的怀疑。”
“北边拉瑙部的几个村寨,上个月悄悄派人去新华人的据点,用兽皮、珍珠换盐和铁锅,被我们的巡逻队发现,起了冲突,死了七个人……现在那几个村寨的达图,已经公开宣称不再接受西穆艾的管辖了,说我们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陛下,我们的战士依然勇敢,但他们很多人手里的刀已经锈钝,弓箭的箭头是骨头磨的。我们仓库里的火药,只够应付一次中等规模的守城战。如果新华人真的来攻城,能撑十天就算真神保佑。”
“而新华人……他们在半岛上新建的那个‘正宁堡’(今帕加迪安市),据说又迁去了五十户移民,开出了数百亩新田。”
“我们的探子回报,他们在南通堡(今三宝颜市)的码头,最近两个月,至少卸下了三十门新的铸铁炮。”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敲进库达拉特素丹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现实的冰冷,远比尊严的灼痛更让人难以承受。
“那些……主张和谈的人,”库达拉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们最近,是不是又活跃起来了?”
敦・乌特沉默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三王子殿下(敦当・蒂杜莱)……近日与几位掌管内库和贸易的达图,走动颇为密切。内库官马哈茂德,贸易官法鲁克,还有卫戍营的苏来曼达图,都是座上客。”
“他们也……也召见过几位从北方(布阿扬地区)回来的商人,询问新华人那边的物价和……议和的态度。”
库达拉特猛地睁开眼,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敦当?……他想干什么?!”
“老臣不知。”敦・乌特低下头,避开素丹的目光,“但老臣以为,值此王国存亡之际,任何能延续社稷、保全子民的道路,或许……都值得考虑。”
“与新华人媾和,未必是臣服,或许……可以视为一种‘暂时的休战’或‘有条件的共存’。毕竟,他们似乎并不像西班牙人那样,急于让我们改宗……”
“住口!”库达拉特暴怒地打断他,霍然站起,身上的丝绸“巴龙衫”因激动而簌簌作响,“共存?休战?与那些夺我土地、杀我子民、步步紧逼的异教徒?”
“你看看南通堡,看看正宁堡,那是‘共存’的样子吗?那是蚕食!一寸一寸,一年一年,他们会把我们挤到海边,挤到山里,挤到无处可去!”
“到那时候,还有什么‘共存的余地’?不过是变成他们的奴隶,替他们种田,替他们打仗,最后连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信仰都要丢掉!”
“这是背叛!是对历代先王和真主的背叛!我库达拉特,宁可战死在西穆艾的城头,也绝不向那些新唐人低头!”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充满了末路英雄的悲壮与固执。
敦・乌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将脸埋得更低,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然而,库达拉特素丹的决心,并未能阻挡王国内部汹涌的暗流。
荷兰援助即将彻底断绝的消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极短的时间内,在西穆艾的宫廷、部族达图和军队中悄然传开。
恐慌、绝望、以及对未来的务实算计,迅速发酵、蔓延。
支持与新华人和解的声音,从之前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讨论。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继续在库达拉特素丹固执的领导下去坚持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结局只能是王国彻底灭亡,部族被屠杀或驱逐,所有人沦落至最为悲惨的境地,就像那些被攻破的村寨一样,男人死在刀下,女人和孩子被装上船,运到不知名的远方,从此杳无音讯。
而如果趁现在手中还有一些筹码,主动求和,或许还能为马京达瑙人争取到一块保留地,维持部族自治,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和财产。
至少,那些去过新华人据点的商人说,他们对归顺的部族,并不虐待,只是要纳贡、出劳役,不准互相仇杀。
至于素丹个人的尊严和权威在生存面前,或许也是可以……牺牲的。
这场风暴的中心,逐渐聚集到了库达拉特素丹的第三子,敦当・蒂杜莱王子身上。
敦当年约四十二岁,精明强干,曾多次领兵与新华人周旋,深知对方的可怕。
他觉得自己也比年迈的父亲更了解王国真实的虚弱,以及与外界的信息。
他早就对父亲“玉石俱焚”的顽固政策不满,私下里与不少同样持现实态度的达图、将领、文官结成了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