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季风的湿热裹着咸腥气,从太平洋直扑吕宋岛中央平原的稻田。
六月的日头已经很毒了,晒在背上灼得生疼,可才过未时,天边就滚来墨色云团,豆大的雨点砸在秧叶上,噼啪作响,转眼便是一场倾盆雷阵雨。
雨脚刚收,湿热的雾气便从田埂上升腾,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与稻禾的青涩,在半空凝成一层薄纱。
这场典型的吕宋雨季“白撞雨”,来得极其猛烈,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它的离去也如它的到来一样突兀。
约莫两刻钟后,那倾盆的雨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拧紧,迅速减弱,只剩下零星的、大颗的雨滴,不甘心地从依然低垂的云层边缘滴落。
蔡老根从田边的草棚里走了出来,重新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棍,正用竹梢拨开稻丛查看着。
他的麻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方才又淋了一点雨,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黏腻难受。
黝黑的胳膊上沾着泥水与草屑,脚上的草鞋糊满了烂泥,脚趾缝里钻出几根稻叶,他也懒得去扯。
来到吕宋五年了,他还是改不了蹲着干活的习惯。
在福建老家种田时就这样,蹲着才能看清稻根的长势,才能看出土是肥是瘦,水是深是浅。
那时候蹲的是别人的地,交完租子,一季的辛劳就只剩下一把瘪谷。
现在蹲的是自己的田,四十亩,全都登记在他蔡老根的名下,盖上拓殖司朱红大印的地契,就压在床头木箱的最底层。
“阿力,这边的水太深了!”
他朝不远处的儿子喊,声音裹在潮湿的风里,带着一丝飘忽。
“快把缺口挖开,放掉些水!”
十六岁的阿力应了一声,扛着铁锹跳进田埂的排水沟。
那铁锹还是数年前屯殖时期发下来的,钢口极好,刃口磨得锋利,一锹下去便铲开了半尺宽的泥沟。
浑浊的田水顺着缺口涌入排水沟,哗哗地流向远处的水渠。
阿力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忽然喊道:“阿爹,东边的田埂又塌了一截!”
蔡老根皱了皱眉,起身往东边走。
这片紧挨着内湖北岸的水田,是五年前新开垦的稻畦。
刚来时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沼泽地,父子俩砍了一个月的芦苇,挖了半个月的排水沟,才开出几亩田。
随后几年,又继续垦殖,最终整理出四十亩地。
不过,囿于人手不足,每年会抛了十几亩休耕。
这些田地,头两年收成并不好,残存的草根太多,会抢肥,秧苗黄巴巴的,一亩只打一石谷。
后来不断除草挖根,不断往田里沤绿肥、撒稻秆灰、掺塘泥,土才慢慢肥起来。
如今这几十亩田,已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三月刚插下的秧苗,如今已拔了节。
一丛丛嫩青的稻株挨挨挤挤,在浅水塘里漾着波纹,正是分蘖盛期--每一株都在拼命抽生新蘖,这是决定秋后穗数的关键时候。
蔡老根蹲下身,用手扒开坍塌的泥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场雨来得太急,水势冲垮了田埂,若不及时堵上,雨水会把刚施的肥都冲走,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从田埂边搬来几块石头,压在缺口处,再填上湿漉漉的稻草与泥土。
阿力跑过来帮忙,父子俩手脚麻利,不一会便把缺口堵住了。
“再去抱些稻草来!”蔡老根朝儿子喊,“台风季要到了,这田埂得加固好。不然一场风来,水漫过田埂,秧苗全得被淹!”
阿力应声跑开,赤着的脚在泥泞里啪啪作响。
这孩子长得比他还高了,肩膀也宽了,力气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大。
蔡老根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老家时,阿力这个能吃的年纪正是最遭罪的年纪,定然吃不饱,也穿不暖,肯定瘦得像根竹竿。
现在好了,天天能吃上干饭,个子蹿得比田里的稻子还快。
不远处的稻田里,几个农妇正赤着脚除草。
她们的腰间系着竹篮,手里攥着杂草,弯着腰,一步步在水田里挪动。
六月的第二遍除草,正是最累的时候,杂草与稻苗缠在一起,只能用手慢慢拔。
一个老妇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朝这边喊:“老蔡,你家的秧长得真好!再过些日子,该追肥了吧?”
蔡老根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家的稻株上。
分蘖盛期,最缺的就是养分。
稻禾像孩子,这时候喂饱了,秋后才有力气结穗。
“过几日,便挑粪肥来。”他说,“再撒些稻秆灰,这秧苗才能长得壮实。”
这个时节没有那些传闻中的鸟粪,听说新洲大陆那边好些农人已经用上了,一撒下去,稻禾、麦苗疯长,产量能翻一番。
但吕宋这边还不多见,运来的那点都分给拓殖司几块养育田,用于培养好种苗,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农户。
农人只能靠牛粪、鸡粪、稻秆灰与塘泥来给稻田追肥,这些有机肥,是稻禾生长的底气。
说起底气,蔡老根觉得自己来吕宋这五年,底气确实越来越足了。
在福建老家时,一家五口挤在两亩薄田上,交了租子便所剩无几。
崇祯十六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地主还逼着交租,阿力的姐姐卖给人家做丫鬟,换了七斗米。
那年冬天,他听人说吕宋这边有新洲人招移民,分田分地,还发安家费,便咬咬牙,带着老婆孩子上了船。
船是从福州发的,新洲人的移民快船,五天便到了新化湾(今马尼拉湾)。
上岸后有人领着登记造册,分到一个草棚住下,第二天便有人过来编组送入内陆开荒。
他们一家被分到了了南徐县屏山(今菲律宾泰泰市),因为这里靠着内湖,有水,吕宋拓殖区在此地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屯垦村寨。
头两年最难,至今仍让人心有余悸。
每天不停地砍芦苇,伐木,砍得手上全是血泡,住的草棚漏雨漏风,疟疾差点要了阿力的命。
但熬过来就好了,第三年,田里有了收成,第四年,攒钱盖了新的木屋。
到了第五年,将拓殖区分配的四十亩田地全部开垦了出来。
如今这些地,一亩能打一石六斗谷,一年收两季。
交完田赋,剩下的不仅够全家吃一年,还能卖好些余粮给粮站,换回银元和布匹。
妻子这几年又给他生了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在老家时想都不敢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这日子,是真的吗?
忽然,一阵风过,稻叶沙沙作响。
天边,又一朵乌云正在聚拢。
那云来得极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墨,转眼便漫过了半个天空。
风也大了起来,吹得稻株伏下身子,又直起来,再伏下,再直起。
蔡老根抬头望了望,心里一紧。
虽然还未到台风季,但六月已是雨水多的时节了。
去年,隔壁几个地块的人家,就因为应对不及时,一场暴雨下来,田里的水淹了三天三夜,秧苗烂了一大半,收上来的谷子不及往年四成。
“大家快些!”他朝田里的农人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雨又要来了!先把田埂的缺口堵好!”
农人们纷纷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阿力抱着稻草跑回来,父子俩合力,将稻草塞进田埂的缝隙里,再用泥土夯实。
女人们也停下除草,拎着竹篮,快步往田埂上走。
不远处,几个男人正忙着疏通排水沟,把淤积的泥巴铲出去。
水牛似乎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不安地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哞叫。
片刻后,雨点再次落下。
这一次,雨势更急,风也更大。
雨点砸在秧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
风裹着雨,横着扫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蔡老根站在田埂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