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5月28日,热兰遮城。
小满已过,整座福尔摩沙岛已然沉浸在一种属于热带初夏的沉闷之中。
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了二十余年、作为其在大明、日本贸易航线重要支点与军事要塞的热兰遮堡,此刻在正午的日光炙烤下,红砖、条石砌成的城墙仿佛一块块被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城堡面向台江内海(今台南安平)的一面,高耸的棱堡与炮台上,值卫的士兵躲在狭窄的垛口阴影下,汗水顺着他们被晒得发红的皮肤和厚重的亚麻布军服不断流淌,黏腻不堪。
远处,从普罗民遮城对岸汉人村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与牲畜粪便混合的复杂气息,随着热风一阵阵袭来,让人更感烦躁。
一切都显得那么粘滞而困顿,也令人昏昏欲睡。
城堡核心,总督官邸内的书房里,气氛却与室外的燥热慵懒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惊愕。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福尔摩沙总督尼古拉斯・维堡,此刻正背对着宽大的橡木办公桌,站在那扇镶嵌着微微扭曲的威尼斯平板玻璃的窗户前。
他双手紧握在背后,手臂上青筋虬结。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商人式精明与殖民地长官威严的胖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线,愤怒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房间里还站着三人,驻军指挥官赫尔曼·克伦克上尉,商务专员兼税务官雅各布·德·维特,以及刚从普罗民遮城对岸汉人聚落匆匆赶回的翻译兼通事何斌。
他们的脸色同样难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和不安的情绪。
就在一刻钟前,何斌通过他在大陆所建立的情报网,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郑芝龙正在与那些该死的新洲人秘密接触,准备和谈。
这个消息是如此突兀,如此让人惊愕,以至于维堡总督在第一时间以为听错了何斌那带着浓重闽南腔的荷兰语。
“你再说一遍?……谁?和谁谈?”他猛地转过身,幽幽的蓝眼睛死死瞪着何斌。
“总督阁下,千真万确。”何斌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但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消息是从泉州府那边传来的,很可靠。”
“郑家的人,通过松江的市舶司官员,已经向新洲人的总代表递了话,表达了……罢兵言和的意愿。双方似乎已经开始在接触,商讨……谈和的条件。”
“谈和?”驻军指挥官克伦克上尉惊得从椅子上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他们怎么能和谈?他们怎么能?”
“就在几个月前,在围头湾,新洲人刚刚击沉了郑芝龙几十条船,杀了他们几千人!这种耻辱性的失败,郑芝龙就能容忍?作为掌控大明海疆的主宰者,他不要脸面的吗?”
“克伦克上尉,”商务专员德·维特倒显得相对冷静,“在东方,尤其是对郑芝龙这样的人来说,‘脸面’很重要,但利益更重要。”
“当继续打下去损失的利益,远超‘脸面’能带来的收益,甚至可能动摇他的根本时,‘脸面’是可以暂时收起来的。”
“很显然,围头湾那一仗,把郑芝龙打疼了,打怕了。他意识到,在海上,他的那些‘大熕船’和接舷战术,在新洲人的专业战舰和密集炮火面前,占不到太大的便宜,只会不断流血。”
“可我们怎么办?”克伦克上尉喊道,转向维堡总督,“总督阁下,别忘了,就在去年,是我们东印度公司,答应了郑芝龙的提议,和他联手对付新洲人。”
“我们袭击新洲人在吕宋群岛附近海域的商船,骚扰他们在苏拉威西岛上据点,在暹罗、柬埔寨给他们制造麻烦。而郑芝龙,负责在大明、日本挤压新洲人的贸易空间,并且保证我们在福尔摩沙的安全。”
“这是一份值得我们双方遵守的盟约!现在,这个‘盟友’却要背着我们,去和我们的敌人和谈?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克伦克上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维堡总督缓缓走回他的高背椅,颓然地坐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身上的所有力气。
他双手交叉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盯着桌面上几份文书,脑海中却飞速转动着。
公司来到数万里之外的远东,根本目的只有一个--利润。
为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与无数股东带回香料、丝绸、瓷器、白银,带回令人炫目的高额收益。
为此,他们不吝使用武力,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乃至无数当地土王手中夺取贸易据点,垄断商路。
当新洲人这个陌生的、却同样船坚炮利的外来势力在十几年前出现在太平洋西岸,并迅速扩张其商业触角时,冲突不可避免。
新洲人不仅争夺传统的对华、对日贸易,更将手伸进了东印度公司视为禁脔的香料群岛,甚至一度封锁了公司在福尔摩沙的命脉--热兰遮城。
两年前吕宋外海那场耻辱性的海战,三艘新洲专业战舰对阵五艘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结果两沉三重伤,彻底让巴达维亚的总督府认识到,在纯粹的海军战力上,公司的武装商船队,恐怕已非新洲舰队的对手。
继续硬碰硬,只会让宝贵的船只和熟练的水手不断损失,贸易航线持续受扰动,利润大幅下滑。
就在巴达维亚方面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低头”,与新洲人谈判,划定双方势力范围,以求保住核心利益时,郑芝龙派来了使者。
这位雄霸大明东南海域二十年的“闽海王”,同样深受新洲扩张之苦。
新洲的走私贸易冲击着他垄断的对日航线,新洲的移民船和商船队挑战着他制定的海上“规矩”,新洲在琉球、吕宋、北瀛的据点更是如鲠在喉。
郑芝龙提出了一个诱人的方案,跟东印度公司联手剿杀新洲人势力。
荷兰人在暹罗、在东印度群岛方向发力,挤压新洲的商业渠道。
郑芝龙在大明、日本、琉球方向动手,封杀新洲建立的贸易网络。
事成之后,贸易利益“合理”划分,甚至暗示可以支持荷兰人夺取新洲在吕宋的基地。
那里传闻有发现金矿、银矿和铜矿,以及遍布岛屿的蕉麻资源。
这个提议,对当时正感压力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而言,无疑是极为诱人的。
此举,既能借郑氏之力打击竞争对手,又能趁机扩大自身地盘和贸易份额。
于是,一份纯粹基于利益的“反新洲同盟”便建立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双方确实展开积极的行动。
荷兰加大了对新洲商船的袭击力度,在香料群岛制造紧张气氛。
郑芝龙则利用其在日本的影响力,促使幕府严厉打击新洲的走私渠道,并频繁袭扰新洲在大明沿海的据点。
新洲人在面对双方的合力“绞杀”下,似乎也有所收缩,减少了在一些区域的军事挑衅,在东印度群岛也撤走了不少武装舰船。
巴达维亚和热兰遮城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开始做起了瓜分新洲“遗产”的美梦。
然后,不久便传来围头湾海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