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三年,三月初八(1650年4月18日)。
天刚蒙蒙亮,西长街的石板路上便已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这条街东西横贯华亭县城,从东门披云楼一直延伸到西门谷阳楼,号称“十里长街”。
此刻晨曦初透,薄雾尚在屋檐瓦楞间流连,沿街的店铺却已纷纷卸下门板。
布庄的伙计打着哈欠把成匹的松江标布搬上柜台,染坊的学徒挑着水桶去河边打水,早点摊子的炉火已经烧旺,蒸笼里白汽腾腾,混着炊饼的焦香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华亭县,松江府附郭首邑。
这座城周回九里九十三步,城墙高二丈三尺,设陆门四座--东披云、西谷阳、南集仙、北通波。
水门亦有四座,月城巍峨,护城河宽十丈、深七尺,引黄浦江水灌注,终年不涸。
秀州塘穿城东西,仓河、通波塘等南北支河纵横交错,在城中织成一张密布的水网,舟楫往来如梭。
“一河两街、十字港”的格局,让这座东南雄邑处处可见石阶码头、时时可闻摇橹之声。
城西大仓桥一带,更是整座府城命脉所在。
崇祯八年大修之后,十字河、石板桥、四座城楼巍然屹立。
仓城内仓廪鳞次栉比,专储漕粮与白粮,号为“西仓卫”,乃天下一等一的大官仓。
每年秋粮时节,千百漕船在此集结,经泖河入黄浦,转运河浩荡北上。
七十三万五千石秋粮(含折色)、五万石白粮、二十三万三千石漕粮(弘治年间核定的税赋总额)--这是华亭一县每岁需解的数额,占松江府赋税的近八成,压得这江南最膏腴之地亦不免喘息沉重。
但华亭也扛得起。
因为这里是“衣被天下”的所在。
十里长街上,布庄鳞次栉比。
“金记”、“隆顺”、“万源”……招牌幌子层层叠叠。
松江大布、标布、中机、小布,从各家店铺里涌出来,堆满了柜台,挂满了门面。
青布、蓝布、白布、印花布,成匹成匹地码着,等着南来北往的客商。
京师的标客、湖广的贩子、闽浙的海商,带着成箱的银两涌进这条街,又驮着成捆的布匹离去。
轧花坊、纺纱坊、织布坊、染坊、踹坊、包装坊,沿着市河两岸密密地排列着,机杼声从早响到晚,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从不停歇。
那些布,销往南北直隶、销往湖广江西、销往闽浙粤桂,也销往海外,琉球、朝鲜、日本、吕宋、巴达维亚,乃至更远的新洲大陆。
时人谓:“松郡一邑之出,足当天下帛纩之三。”
此言或属夸张,然“衣被天下”四字,确无人敢驳。
松江府署在爱民桥北,华亭县署则在望云桥北,规模宏敞,屋宇森然。
府县衙门、粮道、税课司、布业公所,都集中在城中,每日里进出的胥吏、候见的士绅、缴纳赋税的粮长、请领引票的商贾,络绎不绝。
东南、东北两隅,是士绅聚居之区。
徐阶的旧宅还在,董其昌的故园犹存,高墙深院,朱门紧闭。
西北、西南,则是平民与作坊区,低矮的屋檐挤挤挨挨,炊烟与染坊的黑烟混在一处,飘散在城厢上空。
府学、县学、云间书院,都集中在城东南。
每日清晨,青衿学子捧着书卷从各处巷口走出,脚步声踏碎了石板路上的薄霜。
那些年轻的面孔里,有徐家的子弟、董家的后人、夏家的儿郎,也有从寒门苦读出来的秀才、廪生、贡生。
整个华亭,就是一座活的、沸腾的、一刻也不肯停歇的江南重埠。
三十余万人口挤在这座九里之城内外,士绅、布商、牙行、作坊主、工匠、脚夫、漕户、农民、流民。
生齿浩繁,居民稠密,说它是东南大都会,绝非虚言。
但繁华底下,是沉重的赋税。
华亭一县,独担松江府税赋六成有余。
每岁实征折色银一百零五万至一百一十四万两,含粮折、布折、三饷加派,亩均税负,为他县数倍。
民力困竭,逃亡日增,拖欠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
漕粮、白粮、布税、三饷,一层层压下来,压得这座最富庶的县城喘不过气。
可它还是最富庶的。
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要大。
更何况,崇祯十八年(1645年)之后,又有一股新的活水注入了这座繁华大邑。
那一年,朝廷谕旨,对海外新洲藩国开松江市舶,允其商船入口贸易。
最初不过寥寥数船,试探性地泊于黄浦江畔。
卸下来的货物稀奇古怪:精炼的钢条、厚实的呢绒、透亮的玻璃器皿、晶莹的砂糖,成箱的罐头食品,还有那些成色极佳、花纹精美的“船洋”。
装回去的,则是松江的棉布、湖州的生丝、景德镇的瓷器、徽州的茶叶。
四年过去,一切已悄然改易。
南关外,新洲人租下了整片货栈仓场,立起“新华驻大明江南商务总馆”的招牌。
那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连片铺面,前店后库,两侧厢房改成账房和栈房,后院辟为货场。
每天进出的货物堆积如山,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进进出出,伙计们抬着货箱穿梭不停,算盘声从早响到晚。
西长街上,隔三差五便有新洲人的商船到港。
黄浦江边的码头上,卸货的脚夫排成长队,扛着沉重的货箱沿着跳板上上下下。
箱子打开时,白花花的银元在阳光下耀眼生辉。
那些银元流入华亭,流入布庄、粮店、染坊、踹坊,流入牙行、钱铺、票号,流入每一个与棉布相关或不相关的角落。
有人估算过,新洲人每年流入松江的白银,少说也有三十万之数。
这数十万两白银,像滚热的油倒进冷锅,把整座县城都炸得沸腾起来。
粮商说,新洲人要采买粮食,每年十几万石,银子现付,从不拖欠。
布商说,新洲人要收购棉布,专挑上等松江大布,一订便是满舱。
作坊主说,新洲人订的流民所需铁锅、农具、日用器皿,数量大、要求高,给的价钱也好。
脚夫说,新洲人雇人扛货,工钱日结,分文不短。
就连街边卖炊饼的老王头都说,这几年生意好做了。
那些新洲商站的伙计,早晨来买炊饼,一买就是四五十个,说是给站里当差的弟兄们吃的。
白银滚滚而来,人心也渐渐变了。
去年春天,西长街中段忽然挂出一块新招牌--“新洲银行”。
那门面原是本地一家老字号绸缎庄的铺子,三间阔,两层楼,朱漆门柱,青石台阶。
新洲人盘下来后重新整修了一番,门面还是那个门面,但窗棂换成了透亮的玻璃,柜台换成了光滑的硬木,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各项业务:
“金银汇兑、存款取息、抵押借贷、票据托管。”
“存银计息,年息五厘分至五分。存期愈长,息钱愈厚。”
“借贷取利,月息最高三分。”
那木牌挂出来第一天,整条长街为之哗然。
“存银给息?”有人瞪大眼睛,“这是钱铺,还是善堂?”
“放贷月息三分?”有人掰着指头算,“这不就是两百多年前洪武爷定的规矩?咱们这儿的钱铺,哪个不是三分五、四分起?”
“别是唬人的吧?”
但新洲银行没唬人。
而且,童叟无欺。
木牌悬出首日,整条长街为之哗然。
有人试存二两,半年后取,果真得息一钱二分。
有人急用银钱,以田契为押,借五十两,月息二分五厘,规规矩矩,无丝毫额外克扣。
风声走传,存银者日众。
初时是小贩挑夫,三五两、十数两地存。
继而布庄主、染坊东家,三五百、上千两地存。
再后来,那些高墙深院里的缙绅之家,亦遣管家悄然抬箱运筐,将成封的银两存入。
新洲银行柜台上,算盘珠声从晨至昏不绝,银库之中,白花花的银两堆叠如山。
但有人不乐意了。
华亭县城里,做钱铺、票号生意的,少说也有三十几家。
大的如源丰、恒裕、德成,小的如永泰、和盛、信昌,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路数。
他们做的是银钱生意,吃的就是利差。
存银收保管费,放贷取高息,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新洲银行这么一搞,不是砸了整个钱铺、票号的生意吗?
源丰的孙掌柜头一个坐不住了。
他找到恒裕的李掌柜,两人在茶楼里嘀咕了半日。
第二天,又约了德成的王掌柜、永泰的赵掌柜,以及永泰、和盛等十余家小票号主事,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里碰了头。
“新洲藩人这是要抢咱们的饭碗。”孙掌柜开门见山。
李掌柜皱着眉头:“存银给息,放贷低利,长此以往,谁还往咱这儿存钱?谁还来咱这儿告贷?”
王掌柜冷笑:“人家财大气粗,赔得起。咱们赔得起吗?”
赵掌柜叹气:“可又能怎样?那是新洲藩商,有朝廷旨意,有市舶司撑腰,听闻与阁部几位老大人亦有往来。而且,人家在江南士林中还有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的名声,咱们能怎么着?”
孙掌柜沉默片刻,缓缓道:“硬碰不行,那就……让他自个儿栽跟头。”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半晌,李掌柜缓缓点头:“这法子……倒是可行。”
“稳妥吗?”王掌柜还有些迟疑。
“稳妥。”孙掌柜笑了,“又不是咱们动手,是那些存钱的百姓自个儿要取钱。新洲人要是兑不出来,那是他们自个儿没本事,怪得了谁?”
去年八月,这个阴谋便开始酝酿铺垫。
半年多来,他们暗中使人散布流言,说新洲银行的金库是空的,存的银子都被运回新洲本土了。
还说新洲人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骗大明百姓的血汗钱的,说那一分、两分的利息是诱饵,等鱼上了钩,饵就没了。
流言像水上的油花,慢慢扩散开来。
起初没什么人在意。
但听得多了,总有人心里犯嘀咕。
那些存了钱的,不免私下打听,新洲银行到底有没有那么多银子?
要是一窝蜂去取,他们兑不兑得出来?
到了今年二月初,流言忽然汹涌起来。
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新洲银行的伙计半夜往外抬箱子。
有人说在码头上听见新洲水手议论,说船就要开了,银子也要跟着走。
还有人拍着胸脯保证,他侄子的连襟在新洲银行做账房,亲口说的,库里的银子只剩个底了。
更有人说,新洲人将银子都拿去当做军费,征召了不少战船和士兵跟郑芝龙干仗了。
三月初八这一天,挤兑终于爆发了。
廖猛是在市舶司衙门接到消息的。
他正在和市舶官员商议下一批商船的入港章程,以及移民船溯江而上,至安庆、九江等战乱地区收拢流民事宜,一名随从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他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起身告了个罪,便带着两名护卫出了衙署。
从市舶司衙门到华亭县城,不过七八里路。
他策马而行,不到两刻钟便赶到了西长街口。
远远的,他便看见了那条长队。
自银行门前,迤逦排出四五百步,乌压压人群攒动,喧嚷之声沸反盈天。
有嘶喊的、有咒骂的、有捶胸哭诉的、有高举存单向前推挤的。
“新洲藩人骗钱啦!”
“还我银子!”
“库里没钱啦,大家快取啊!”
那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挤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索性歇了生意,立在道边看起热闹。
廖猛勒住马,静静看了一会儿。
银行门口,几个伙计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