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三年,二月初二(1650年3月3日)。
龙抬头。
时值早春,料峭的寒意尚在上海县街头巷尾的砖缝墙根间徘徊不去,然几缕带着生命力的暖阳,已努力穿透薄云,洒在黄浦江畔这座日渐繁盛的市镇之上。
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的腥气、泥土解冻的清新,以及市集上属于年节方过、百业渐苏的生气。
挑担的货郎从巷口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豆腐店的门板卸下大半,热腾腾的白汽从灶间涌出。
几个孩童蹲在街角,拿树枝拨弄一洼塘水,争着说谁的纸船漂得更远。
城东,靠近江边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巷,有座名曰“望江楼”的三层酒楼。
此楼虽非县城最奢华的所在,却胜在清雅干净,临窗可观江帆点点,是城中士绅、过往文客喜欢小聚谈天之所。
这一日,三楼一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内,炭火正暖,酒菜飘香。
雅间不大,只摆得下一张八仙桌,但位置极好。
推开南窗,黄浦江便在眼底,帆影点点,沙船逆流而上,纤夫的号子隐约可闻。
北窗正对一条小巷,能望见巷口那株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却已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青意。
宴席是为夏允彝而设。
就在月前,朝廷的任命文书抵达太平府,擢升这位以干练、风骨着称的推官为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
虽是从六品京官,品级看似未有大升,然从地方刑名之佐贰,一跃而入留都六部要害之司,掌江南官员考课、勋级之事,实乃清要之职,前程豁然开朗。
此番变动,在江南士林,尤其是在他这个小圈子之中,自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此刻围坐桌旁的,正是“几社”的几位核心创始人与挚友--陈子龙、徐孚远、周立勋,以及今日的主角夏允彝。
酒是上好的绍兴“女儿红”,陈了七八年,温在银壶中。
菜是地道的松江风味,清蒸鲈鱼、油爆河虾、腌笃鲜、四喜烤麸,并几样时鲜小蔬,算不上珍馐,却颇合江南文士雅聚的清淡口味。
“彝仲(夏允彝字)兄此番入南都,”徐孚远搁下竹箸,含笑道,“考功司掌天下官吏黜陟,权重责深。以兄之明敏刚直,必能激浊扬清,一扫铨政积弊。”
夏允彝摆摆手,笑意里却有几分郑重:“闇公(徐孚远字)莫要取笑。南京吏部,如今不过是个冷衙门。整个江南,真正要紧的政务,全在江北督师行辕、在淮扬总督府。剿贼、筹饷、练兵,哪一件是南京六部插得上手的?”
“考功司主事,说穿了,无非是品评那些早已定了等第的考成簿册,誊抄归档,再送北边画个押,又有几分‘激浊扬清’的余地?何况,如今这年头,什么‘清’、什么‘浊’,谁还分得清呢?”
徐孚远正要接话,陈子龙却先开了口,“话不能这么说。”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四十二岁的人了,鬓边已见霜色,但眉宇间那股锐利之气不减早年。
崇祯十年进士及第,十五年授兵科给事中,虽旋即遭逢宦变,罢官归里,但那份慷慨言事的风采,至今犹存。
“考功司虽非枢要,却是吏部六司之一。如今朝廷新军初立,淮扬、湖广、四川皆在用人之际,有功将领需叙赏,失职官员需罢黜。彝仲兄这一去,恰是正位司其职。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江面,声音略沉:“朝局看似渐稳,实则暗流未息。南京六部虽多闲曹,却是正朔所在。北边那些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咱们隔着两千里看不清楚。彝仲兄此去,也是为我辈在朝廷里留一双眼睛。”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周立勋轻轻咳嗽一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是几社六子中年齿最长者,却以太学生之身屡试不第,留滞南都,见了太多朝局翻覆。
他知道陈子龙说的“正朔所在”是什么意思,也知道“留一双眼睛”意味着什么。
那话里藏着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但此刻他的目光也微微垂了下去,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似有所思。
夏允彝默然片刻,展颜一笑,举杯道:“卧子兄说得太重了。来,喝酒,喝酒!莫要辜负了这尾鲈鱼,今早刚从淞江口捞上来的,鲜得很。”
众人举杯。
金华酒入喉绵软,后劲却缓缓涌上来,暖意融融。
屋内炭火又轻响一声。
楼下传来船工的号子,低沉悠长。
酒过五巡,话头渐渐从私谊转向国事。
徐孚远放下酒盏,叹了口气:“前日得邸报,辽东传来消息,清虏遣使乞和了。”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神色皆是一征。
“嗯,听说了。”陈子龙点点头,语气平静,但眉头却不由皱了皱,“据闻朝廷已允其使者经旅顺乘海船赴京,约在三月间入觐。”
“清虏愿去国号、除帝号,向大明天子称臣纳贡。朝中一片欢腾,据说兵部几位堂官已在商议开边市、许互市的章程。”
“欢腾?”周立勋缓缓搁下酒盏,冷声说道:“只怕朝堂诸公欢腾得太早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江面上正有一艘沙船逆流而上,纤夫佝偻着背,号子声隐约可闻。
“去国号,除帝号。不过是换几个字的事。明日他们自称‘后金’,后日自称‘清’,大后日再改回‘女真五部’”
“呵,旗子换一面,可八旗兵丁少一个了吗?战马损一匹了吗?那些关外的粮仓、铁场、铸炮厂,夺去的关隘城寨,可交还了一座了?”
“勒卣兄所言极是。”徐孚远接过话头,附和道,“此番求和,必是权宜之计。数年前,清虏偷潜入关,被新洲藩兵在天津城、大沽口连败两阵,折了近万八旗精锐。”
“去岁八月,辽南镇报捷,夺鞍山驿,进逼辽阳。更有多方传闻,清虏境内粮价腾贵,斗米八金,虏贼饿殍载道。他们……是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撑不住的时候来求和,求的是什么?不是太平,是喘息之机。是趁着我大明官军不再叩关,把缺的粮补上、坏的甲修好、死的旗丁重新填满牛录。”
“不过,朝廷也并非全无防备。”夏允彝沉吟道,“据我所知,朝议边市时,兵部职方司有官员力主严禁铁器、火药、粮食出关。即便开市,亦须以马匹牛羊易货,且限额极严。每一笔交易都要登记造册,每月报送兵部备案。”
“防得住吗?”徐孚远冷笑,“边市一开,走私便禁不绝。三尺之童亦知,以铁锅易貂皮,利可十倍。何况那些晋商、辽商,祖辈数代吃的是‘虏市’饭。”
“莫要小瞧了商贾之贪,朝廷禁海,他们敢造海船,朝廷禁陆,他们敢凿边墙。给他们一道门缝,他们能拆出一座城门。”
他提起酒壶自斟一盏,仰头饮尽,低声道:“我在想,十五年后,二十年后辽东又会如何?清虏这几年的困顿是实的,但三五载休养生息之后呢?”
“待他们吃饱了肚子、穿暖了衣帛、养肥了战马,那时,虏贼还会称臣纳贡吗?”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急促,如碎玉击石。
陈子龙望着杯中残酒,忽然道:“所以朝廷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趁他病,要他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冰冷的寒意:“朝廷新军既成,当一鼓作气,东出山海关,尽收失地;登莱水师当恢复旧制,不时出哨旅顺、金州,臂助辽南镇袭扰清虏侧翼,使其不得安耕;甚至……”
他顿了一下,望向夏允彝:“甚至,可通过新洲藩国,出一支奇兵,从黑水、北琴直捣清虏后心。清虏困顿,正该釜底抽薪,而非添柴加炭。”
夏允彝缓缓点头,没有接话。
他是要入南都赴任的人,有些话,陈子龙可以说,他却不便在酒桌上宣之于口。
那话要是传出去,落在有心人耳里,便是“妄议朝政”、“预闻兵机”,轻则申饬,重则丢官。
周立勋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沉凝,依旧没有接腔。
于是,话头稍歇。
徐孚远替各人斟满酒盏,忽然笑道:“说起朝廷新军,我倒想起另一桩事,彝仲兄在太平府任上,应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去岁十一月,八千余新军进抵淮扬,在剿灭‘伪楚’之役,似乎表现惊艳。邸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我们在此倒想听些实在的。”
“是。”夏允彝放下酒盏,微微点了点头,“去岁安庆大战,我在太平府推官任上,虽未亲临战阵,但督运粮秣器械,前后三个月,往安庆去了四趟。史督师的淮扬大营,我亦进去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八千余朝廷新军……,与我见过的任何一支大明官军皆有所不同。”
陈子龙微微倾身:“如何说?”
“火器营。”夏允彝说道,“从前各镇也不是没有火器营。三千营有神机炮,登莱有水师红夷炮,关宁军有鲁密铳、斑鸠铳。”
“但那也仅是装备而已,炮在库房里,铳在架子上,开战前发下去,兵卒临阵能发三矢便已算精锐。敌军冲来,或扭头便逃,或丢弃火铳,以刀剑相搏,但战力几可忽略。”
他抬眼望向众人,眼中露出一丝异彩,“那支新军的火器营,不是这样。”
“他们平日操练,十之七八是火器。装填、瞄准、击发,一日百遍。阵列极严,行进时鸦雀无声,只有脚步与器械碰撞声。”
“接敌时,以军中号令为准,或数十人,或数百人一排,三排轮替,前排跪姿,次排立姿,后排预备。火药铅子用麻纸定装,撕开即填,不复是临阵称量,整套动作练了千百遍,闭着眼也不会错。而火炮……”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此前所见所闻。
“安庆城下,楚军以骑兵冲阵,三千骑,尘烟蔽日。新军炮营不慌不忙,待其入三百步内,火炮次第齐放。”
他举起酒盏,又放下。
“第一轮炮击,“伪楚”前锋的旗帜便倒了数面。第二轮,马队开始溃乱,有人勒马,有人转向,彼此冲撞。第三轮,他们连人带马倒在距阵列八十步的地方,再没能前进一步。”
“随即,便是火铳齐射,往复不停,几无任何间隙。”夏允彝深吸一口气,“‘伪楚’贼军前赴后继,尽皆扑倒,战场之上,尸横遍野,难行寸步。”
他望向陈子龙:“卧子,咱们少轻时读《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总觉得那是神乎其技。戚家军的车营、辎重营、火器营,配合无间,杀得倭寇胆寒,可那毕竟是书上的字,是纸上的图。”
“去年安庆城下,那些描述,那些想象的场景,活过来了。”
徐孚远轻轻吐出一口气:“听闻新军编练,用的是新洲藩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