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围头湾。
炮声已不再是清晨时分那种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闷雷,而是彻底化为了连绵不绝仿佛在撕扯着天空与大地的狂暴交响。
每一次沉重的轰鸣,都伴随着海面剧烈的波动、木料断裂的刺耳哀鸣、以及人类濒死前短促而凄厉的惨嚎。
浓密呛人的硝烟如同被战火蹂躏后的战场,一团一团的,在海面上不断地升腾和翻滚,又很快被凛冽的北风撕扯成条缕,漂浮在半空,将午后原本应该清朗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与与焦湖气息的铅灰色。
阳光早已被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下火光、浓烟、以及被血水染成诡异的暗红色的海水。
施福站在他那艘作为旗舰的“大熕(gong)船(一种双甲板武装战船)”艉楼甲板上,手中紧紧攥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千里镜,嘴里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身上的皮甲浸透了飞溅的海水,湿哒哒的,很是难受,额角也被不知从哪飞溅的木刺划破一道口子,正缓缓渗出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流下,带来一阵阵黏腻的麻痒,他却浑没有抬手去擦。
这位久经海战,也曾经历过料罗湾血战的老将,此刻只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脚底顺着脊柱,不断向上蔓延,直窜脑门。
眼前这片他熟悉的围头湾,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残酷的屠宰场,更是一个用木头、风帆、火焰、炮弹和闽南子弟血肉搅拌而成的的战火地狱。
新洲舰队的二十余艘战舰就如同闯入羊群的虎狼,在数量远超自身的郑氏水师战船之间穿行、转向、避让、开炮,进行着高效而冷静的屠杀。
它们并未如传统海战那样试图与郑军大舰对轰,而是凭借其惊人的逆风航行能力和优越的转向性能,始终在努力与郑军主力船队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而又致命的距离。
“轰!轰!轰!……”
又是一轮几乎来自同一方向的的舷侧齐射!
这火炮轰鸣声比郑军杂乱无章的炮火要更为沉闷,也更为集中。
施福的千里镜死死盯住一艘正在试图从侧翼包抄一艘新洲“海燕级”巡航舰的郑军“大熕船”。
那艘船是洪旭麾下的主力之一,载有大小火炮十八门,水手、炮手过百,此刻正鼓起风帆,水手在甲板上挥舞刀枪,发出阵阵战吼,试图逼近接舷。
然而,就在两船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十丈(约100米)。
这个距离在施福的经验里,正是跳帮接舷的最佳发动区间。
此刻风向东北,郑军战船占着上风位,钩索抛出后借着风势能搭得更远。
甲板上的跳帮手已经弯腰伏低,只等桅盘上一声锣响,便要呐喊冲锋。
然后,那艘新洲巡航舰的侧舷猛地喷吐出十余道橘红色的火舌。
几乎在火光闪现的刹那,沉闷如雷的炮声才撞入耳膜,震得人颅腔嗡鸣。
十数枚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硝烟,狠狠砸在了那艘“大熕船”的船体、甲板、和主桅上。
“咔嚓!”
“轰隆!”
木料碎裂的巨响,以及一阵沉闷剧烈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施福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所及之处,他看到其中数枚击中“大熕船”前甲板的炮弹,并非像寻常实心弹那样砸烂甲板,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猛然炸裂开来。
一团炽烈耀眼的火光混合着浓烟与无数致命的碎片,在甲板上骤然绽放。
火光瞬间吞噬了甲板前半部簇聚的正准备抛掷钩索和跳板的十数名跳帮手,凄厉的惨叫被爆炸的巨响淹没。
破碎的船板、扭曲的兵器、以及……人体的残肢断臂,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抛起,又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甲板和周围的海面上。
那艘“大熕船”的前甲板几乎被这一击彻底摧毁,燃起了熊熊大火。
更要命的是,爆炸似乎引爆了堆放在附近的、准备用于接舷后投掷的“火罐”和部分火药,引发了二次殉爆。
整艘船的前半部在接连的爆炸中开始解体,断裂的龙骨翘出水面,船只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倾覆、下沉。
海面上满是挣扎扑腾、浑身着火或残缺不全的水手,惨叫声撕心裂肺。
“开……开花弹?!”施福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西夷称之为“炸弹”或“爆破弹”,但极其昂贵,而且性能也非常不稳定且危险,很少在海军实战中大规模使用。
但万万没想到,新洲人竟然将其大规模地投入实战当中!
而且威力如此骇人。
这只是战场上无数个绝望瞬间的缩影。
施福转动千里镜,扫过海面,眼中尽是炼狱般的景象。
新洲那两艘如同海上城堡的“振威级”巨舰,如同一座可移动的炮台,它们甚至无需过分机动,只是稳稳地占据着海湾中央相对开阔的水域,其三层炮甲板上超过六十门的重炮,朝四面围攻而来的郑氏战船轮流喷吐着火舌。
每一次侧舷齐射,都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在郑军相对密集的船队中清扫出一片可怕的空白。
实心弹摧枯拉朽地击穿福船、广船相对单薄的船壳。
链弹、杠弹以及葡萄弹在空中旋转着,如同剃刀,精准地切割着帆索、撕裂船帆、打断桅杆,让一艘艘郑军战船失去动力,成为漂浮的棺材。
而最令人绝望的,就是那不时发射的开花弹,炮口闪现的橘红色的爆炸火光。
这种武器对木质帆船的杀伤是毁灭性的,不仅仅在于直接的爆炸破坏,更在于引发难以扑灭的大火,以及对船上人员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郑氏水师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洪旭的船沉了,他被救起后换乘另一艘船,仍在前沿督战,嘶吼声隔着百余丈都能听见。
黄廷、甘辉等悍将身先士卒,驱使着各自麾下最精锐的战船,顶着猛烈到令人窒息的炮火,拼死向前突进。
他们利用小船转向灵活的优势,从烟雾的间隙、从大型战船残骸的遮蔽中猛然穿出,试图逼近新洲战舰的船舷。
施福亲眼看到,至少有三四艘新洲武装商船和一两艘巡航舰,被超过十艘以上的郑军中小型战船(八桨、十桨快船,以及一些改装的小型福船)死死缠住。
钩索、绳梯抛上了高高的新洲船舷,悍不畏死的郑军跳帮手口衔利刃,手足并用地顺着绳索向上攀爬。
然而,攀舷战斗,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艰难和血腥。
新洲战舰的船舷比郑氏最大的福船还要高出许多,且舷侧光滑,还加装了防攀爬的倒刺和“铁蒺藜(即铁丝网)”。
即使侥幸钩住,攀爬过程也异常缓慢,完全暴露在甲板火力的打击之下。
新洲水兵也未像荷兰红毛夷或郑军那样甲冑齐全、准备白刃战,他们大多身着单薄军服,行动迅捷,分工明确。
一部分人用长杆推开钩索,用斧头砍断绳梯,更多的水兵则排成整齐的队列,端着火铳,居高临下,对着下方攀爬的郑军和拥挤在船舷边的小船,进行一轮又一轮精准的齐射。
铅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攀爬者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坠落,小船上的水手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船板和周围的海水。
偶有零星悍勇之辈成功跳上新洲船甲板,立刻会遭到数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新洲水兵以刺刀阵围攻,转眼便被捅成血葫芦,尸体被毫不留情地抛下大海。
施福忽然想起那个蚝镜佛郎机船主的话。
“新洲人的船,是专门用来打仗的船。新洲人的兵,是专门用来打仗的兵。”
这是一场极为不对称的战斗,是体系与时代的碾压。
施福或许还未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新洲人拥有的,不仅仅是大炮和坚船,更拥有一套完整而科学的近代海军作战体系。
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郑氏水师与新洲舰队之间的武力差距是如此之大。
郑氏纵然船多、人多,又不乏勇悍之士,但本质上仍然是一支放大版的海盗或私掠舰队,战术核心依然是接舷跳帮,靠着个人武勇或火攻奇袭。
当接舷变得无比艰难,当火攻船被对方警觉的瞭望哨和灵活的舵轮轻易避开,当己方的火炮在射程、威力、射速上被全面压制时,所谓的数量优势,就变成了增加伤亡数字的计量。
“火攻船!第二批火攻船准备好了没有?”
“从东北风向,顺风放!”
施福听到不远处另一艘指挥船上,传来郑彩嘶吼声。
这是郑家的杀手锏,也是最后的希望。
十几艘装满硝磺、干柴、火油的小船,由敢死队驾驶着,顺着风势,歪歪斜斜地朝着新洲舰队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每一艘火攻船上只有两名水手,他们的任务是冲到距离敌船三丈以内,将船头的铁锚钩住敌船舷,然后点燃引火物、跳海逃生。
然而,新洲人显然早有防备。
几艘巡航舰和武装商船迅速转向,以侧舷对准来袭的火船,在火船进入其有效射程后,以霰弹和链弹进行拦截射击。
暴雨般的铁珠和旋转的链球,将火船打得千疮百孔,驾驶者毙命,火势还未蔓延到敌舰便已开始失控漂流,甚至反过来引燃了附近海面上漂浮的郑军船只残骸和落水者。
绝望,如同这海湾上弥漫的硝烟,越来越浓,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还在战斗的郑军将士心头。
施福听见周围的船上有水手在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一只只受伤的小兽。
也有人不哭,只是怔怔地望着海面,望着那些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染红的海水,表情呆若木鸡,眼神空洞如死鱼。
申时二刻(约下午四点),持续了超过三个时辰的疯狂厮杀,似乎终于接近了尾声,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接近了尾声。
围头湾广阔的海面上,景象凄惨得令人不忍卒睹。
目光所及,尽是郑氏战船燃烧或破碎的残骸。
断裂的桅杆、破烂的船板、撕裂的帆布、漂浮的货物箱桶、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杂物,随着暗红色的海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