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挣扎求生的落水者，他们徒劳地扒住任何能浮起的东西，发出虚弱的呼救。
许多人的伤口在海水中浸泡得发白，鲜血依然丝丝缕缕地渗出，绝望地等待同伴救援。
看到眼前的一切，施福心头一阵剧痛。
从安平港出征时浩浩荡荡的一百八十余艘大小战船，此刻还能保持完整队形且具战斗力的，已不足半数，损失惨重。
尤其是作为舰队中坚、火力支柱的“大熕船”和“二号熕船”，损失尤为惨烈，六成以上被击沉或燃起熊熊大火，彻底丧失战斗力，剩下的也大多带伤，桅杆折断，火炮损毁，士气濒临崩溃。
那些作为突击力量的八桨、十桨快船，更是惨不忍睹，海面上漂浮的无数小船残骸，大多属于它们。
反观新洲舰队，虽然几乎每一艘战舰的船体上都布满了弹痕、焦黑的火烤痕迹，有些船舷也被抓钩和跳板剐蹭得破损不堪，个别武装商船舷面或者帆具受损严重，航速明显下降，但没有一艘被击沉，甚至没有一艘有倾覆或退出战斗的迹象。
它们依然保持着相对完整的阵型，虎视眈眈地盯着四面围攻的郑氏战船。
此刻，新洲舰队的炮声已经变得稀疏了许多，并非因为他们弹药耗尽或遭受重创，而是因为值得他们攻击的大型目标，已经越来越少了。
施福看到，那艘体型巨大新洲的“振威级”战舰，直接凭借其更加坚固的船体和更优的航行性能，不再开炮，而是调整航向，以舰艏对准了几艘试图靠近骚扰的郑军小型哨船，然后猛地加速冲了过去。
木质的小船在新洲战舰包铁的坚硬舰艏面前，如同鸡蛋撞上石头，瞬间被撞得粉碎，木屑纷飞，船上的水手惊呼着落水。
撞碎小船后，那艘巨舰毫不停留，舰体只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前航行，甲板上的水兵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火枪，居高临下，对着在海水中挣扎的郑军士兵进行“狩猎”般的点射。
铅弹入水，带起小小的血花，惨叫声随即被海浪声吞没。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声枪响，便有一个在水里扑腾的人停止了动作，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杀戮效率，是对郑氏水师残余抵抗意志的最后摧毁。
“败了……彻底败了……”
这个念头，在施福的心头升起。
什么蚁多咬死象，什么跳帮肉搏取胜，在绝对的武力与技术代差面前，都成了可笑的一厢情愿。
他原本以为，凭借数量优势，即使不能胜，也能拼个两败俱伤，至少让新洲人知难而退，场面不至于太难看。
但现实是如此残酷而响亮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也打了所有还对“料罗湾大胜”抱有幻想的郑军将领一记耳光。
新洲舰队展现出的战斗力，远超当年料罗湾的荷兰人十倍不止，其火炮威力、射速、舰船性能、战术纪律、乃至战场协同、单兵素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他只知道，这一仗打完，郑家水师三十年的赫赫威名，就像那些沉在围头湾底的战船一样，再也打捞不起来了。
“施将军，四爷的旗舰挂旗了！”一名脸上带着烟灰和血污的传令兵，趴在相邻一艘战船的船舷，对着施福嘶声喊道，眼中却已满是惊惧。
施福猛地抬头，望向中军方向。
透过硝烟的间隙，他隐约能看到郑鸿逵的旗舰还在，桅杆断了一根，船帆烧毁大半，桅杆上的旗帜已有些残破。
桅盘上，信号旗正在升起。
“再次集结……”传令兵辨认着旗语，声音发颤，“命我部……从右翼……再冲一次。”
再冲一次？
施福望着郑鸿逵的旗舰。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郑鸿逵的脸。
但他能想象那张白净面皮上此刻的表情，肯定布满焦虑、不甘，或许还有对兄长归来问责的恐惧。
郑鸿逵没有独自打过仗。
他不知道，有些仗打输了就是打输了，再冲十次、一百次，也只是多死一千人、一万人。
施福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知道。
缓缓放下千里镜，他转身对着自己旗舰上早已待命的旗语兵。
“传我将令。”他厉声喝道：“升撤退令旗，所有还能动的船只，不计序列，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退入石井江，撤往安平港！”
“将军！这……四爷那边……”旗语兵惊呆了，看向中军方向，又看看施福铁青的脸。
“顾不得了！再拖下去，恐全军覆没，连安平港都守不住！”
“全军撤退！一切罪责，我施福一肩承担……”
施福几乎是咆哮出来，面目狰狞，“举令旗！……违令者，斩！”
“是……是！”旗语兵被施福的杀气所慑，连滚爬爬地冲向桅杆。
很快，代表“全军撤退、退回港内”的紧急旗语，从施福的旗舰上迅速升起，在硝烟弥漫的海风中艰难地舞动。
那些早已丧失斗志的船只，看见旗令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时不管不顾地调转船头，拼命划桨、升帆，朝着石井江口的方向仓皇逃窜。
还有些仍在苦战的船只，看到撤退令，也迅速摆脱接触，向后退去。
整个郑军残存的阵型，如同雪崩般，彻底崩溃、瓦解。
“施福，无胆鼠辈！”隐约的怒吼似乎从郑鸿逵旗舰方向传来，但很快被更多的混乱嘈杂所淹没。
几艘隶属于洪旭、甘辉等将领的船只似乎还想坚持。
施福看见洪旭的旗船上，信号旗不断升起，试图收拢溃逃的船只。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了，恐惧像瘟疫，比任何军令都更有力量。
看到大势已去，周围船只都在溃逃，洪旭也只得怒吼着，一边用所剩无几的火炮向追近的新洲船只胡乱射击掩护，一边缓缓后撤。
撤退，在短短一刻钟内变成了溃退。
无数大小船只，争先恐后，互相冲撞，挤向狭窄的石井江入海口。
有些受伤过重的船只，在惊慌失措的转向或拥挤中倾覆沉没。
有些为了逃命，甚至挥刀砍向挡住去路的友军小船。
哭喊声、咒骂声、船只碰撞的巨响，混杂着新洲舰队象征性追射的稀疏炮声，构成了这场惨败最后的乐章。
施福闭上眼。
十七年前，郑芝龙在料罗湾大破荷兰-刘香舰队，那一战打出了郑家十七年的海上霸业。
那时海战打完，海面上漂的也是残骸、尸体、碎木。
但那是敌人的残骸，敌人的尸体。
十七年后的今天，距离料罗湾不远的围头湾海面，却漂的是郑家自己的船、郑家自己的兵。
施福的旗舰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指挥着几艘尚且完好的“大熕船”断后，用最后的炮弹，向着追击而来的新洲舰船方向盲目轰击，试图阻滞其追击步伐。
幸运的是，新洲舰队似乎也无意追击，或许是不愿在陌生的狭窄水道中冒险，或许是需要休整补给。
他们的炮击更多是威慑性的，目送着郑军残部如同丧家之犬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入那条他们原本誓死守卫的河道。
当最后一艘还能航行的郑军战船，拖着浓烟和伤痕，歪歪斜斜地消失在石井江口的拐弯处，背后的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和无尽的狼藉时，夜色也缓缓降临。
冬日的白昼短暂，暮色如同黑墨入水，迅速在围头湾上空渲染开来。
新洲舰队并未靠近石井江口，缓缓退往湾内开阔水面。
那两艘如同山岳般的“振威级”巨舰，率领着其余舰船，在距离江口数里外的水域停了下来。
他们放下了小艇，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主要是打捞少数有价值且还能修复的己方装备，救治双方落水人员。
无数的新洲水兵站在船舷边，挥舞着手臂，高声欢呼着，庆祝这场巨大的胜利。
施福的旗舰驶入安平港泊位，他站在伤痕累累的艉楼上，回望身后。
暮色中的围头湾，海天相接处一片血红，不知是夕阳的余晖，还是未熄的船火，抑或是被鲜血染红的海水。
港口两岸的炮台上，守军点起了火把，蹲守在炮位上，警惕地望向江口方向，唯恐新洲舰队趁势攻入。
但施福知道，新洲人不会冲进来。
他们已经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场辉煌的、足以撼动整个大明海疆的胜利，以及对郑氏海上霸权毁灭性的打击。
“统计伤亡，修补船只，救治伤员，加强警戒。”施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对围拢过来的几名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部将吩咐道。
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新洲舰队隐约的帆影，赤底金星的旗帜在暮色中依旧刺眼。
“还有，”施福的声音低了下去，“立刻再派快船，不惜一切代价，突破封锁，去中左所……不，去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都督……告诉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告诉他，安平水师……主力已遭重创。让都督……千万小心，速作决断。”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失败者无尽的悲凉，掠过血色浸染的围头湾，掠过惶惶的安平港，向着更加深远莫测的黑暗海疆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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