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
嘉禾屿(今厦门)。
守御千户所厅堂内,气氛沉闷而压抑。
郑芝龙端坐于主位,沉静如渊,右手几根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椅子扶手,脑中急速地转动着。
堂中诸将屏息肃立,无人敢出一声。
就在一刻钟前,来自安平港的哨船带来了围头湾的消息:新洲人杀来了。
一时间,震动不已。
郑芝龙当即召集所有的水陆两师将领,商议对策。
在简单通报了围头湾的情况后,他便坐那张交椅上,陷入深思之中。
他面上不见惊,也不见怒,只是眉头不经意间跳动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消息那一瞬间,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下一沉。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度的意外。
他算错了。
还有十天便是正旦新年。
他算定新洲人也是汉人,也要过节,也要祭灶、守岁、饮屠苏酒。
战事若起,必在元宵之后。
那时郑氏分散在铜山、定海、湄洲、南日诸岛的船队已尽数归拢,安平、金门、中左所三地泊船可逾五百余艘,火炮亦可再增铸十数门。
届时新洲人若来,他便有十足把握将其尽数留下。
新洲人不来,他便亲率舟师北上,踏平双屿港,并顺势扫荡新洲人在大明沿海的所有商站、据点、补给港。
可没想到,新洲人居然没等过完年节。
非但没等,还偏偏挑了他离开安平、驻节中左所的当口,一头闯进了围头湾,堵在了安平的家门口。
是有细作泄露了他的行程?
还是新洲人根本不在乎他身在何处?
更不在乎郑氏的五万水陆两师、两千战船、水寨遍及大明东南海疆的煌煌大势?
又或者,他们自始便未将郑氏放在眼里。
这个念头如一根尖刺,狠狠扎入郑芝龙心尖,又被他生生拔了出去。
新洲人安敢如此?
“大哥!”郑芝豹按耐不住,抱拳行礼,大声说道:“新洲人倾巢而来,安平危殆!四哥虽有彩哥儿、施福诸将辅佐,然新洲战舰犀利,若应对稍有不慎,恐有兵危之险。”
他深吸一口气:“弟请命,率中左所现有战船,即刻驰援围头湾。”
“五将军,不可冒进。”福建水师总领林察出言打断。
他是郑芝龙麾下水师总统领,年逾五旬,跟随郑芝龙历经大小海战百余仗,是郑氏水师中资历最深、经验最丰的老将。
他缓步上前,向郑芝龙拱手一礼,转向郑芝豹,语气平和地问道:“敢问五将军,中左所现有战船几何?”
郑芝豹一怔,旋即道:“哨船三十、快船二十、八桨船二十六,福船……福船十二艘,广船八艘、鸟船五艘。”
“火炮几何?”
“红夷大炮十五门,佛郎机二十六门,发熕、碗口、铜将军合计约七十余门。”
林察微微点头:“以五将军之见,此等兵力,可堪与新洲那几艘三层炮甲板巨舰正面交锋?”
“……”郑芝豹语塞。
林察转向郑芝龙,续道:“都督,新洲战舰非寻常海匪、西夷可比。两艘巨舰,各六十余门堪比红夷大炮的舰船重炮,一次侧舷齐射,可倾泻铁弹逾千斤。”
“我中左所这二十余艘主力战船,若正面接敌,唯恐一轮炮火之下,便折损过半。”
他叹了口气,语调沉缓:“昔年,料罗湾一役,我以十数倍兵力围歼红毛夷十三艘夹板船,尚苦战终日,折损各式战船三十余、纵火船近百艘,兵员千余。”
“如今新洲巨舰倍之,战法尤精。此战,我军万不可轻敌,贸然出击。”
“那便坐视新洲逞凶围头湾,围堵安平港?”郑芝豹不满地反问道。
“五将军,非不往援,而是要谨慎以对。”林察道,“当务之急,是整编兵力,统一号令。”
他转回身,向郑芝龙抱拳:“都督,末将建议:即刻集结中左所、金门两地全部战船,会师于金门岛水寨。”
“两地兵力合二为一,战船可逾百六十艘,主力炮船约五十余。虽仍不及新洲舰队之精悍,然以数量相抗,足可一战。”
“整编毕,统一旗号、号令,自料罗湾北口西进,从侧后掩杀新洲舰队。与此同时,安平港内水师主力自正面迎击,前后夹击,四面合围。”
“届时,新洲舰队纵有三头六臂,亦插翅难飞。”
郑芝豹沉默良久,点点头:“大哥,林总统此策……稳妥。”
堂中诸将也纷纷附议。
郑芝龙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海风穿过半敞的窗棂,拂动作案上的数面令旗,发出细细的展卷声。
他心中在计算。
他郑芝龙纵横海疆二十余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新洲人纵使再强,终究是劳师远征,孤军深入。
安平城坚港深,背靠大陆腹地,根本不怕任何封锁围堵。
而且,围头湾是郑氏的家门口,每一道潮汐、每一处暗沙、每一道海流,都刻在郑氏将领的心底。
他在计算时间。
中左所至金门,顺风顺水前往,约一个时辰。
金门水寨有陈晖所部六十余艘战船,其中福船十四、广船十、乌尾船八。
两地兵力汇合,可堪正面对决的中大型战船(百吨以上)逾五十余艘,各类火炮两百余门。
不过,合兵之后,需重新编队,分派旗号、号令、信炮、联络之法。
百船之众,号令不一是水战大忌。
这一编整,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编组完毕,自金门西进至围头湾口,又需一个多时辰。
四个多时辰。
那可就是夜幕初临了。
安平,能撑撑到傍晚吗?
四弟鸿逵……
他想起临行前,四弟立在于码头,拱手应下“谨记”时的神情。
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贯的恭谨与沉稳。
四弟跟了他二十年,办粮饷、理庶务、接洽文官,从无纰漏。
可四弟从未独领过这等规模的海上决战。
新洲人若逼得太紧,若轰击石井港、金井港,若焚毁沿湾水寨、驻泊商船、杀戮船主……
四弟,压得住吗?
他会不会率领水师主力,贸然出港一击?
不过,林察说得对,仓促往援,号令混沌,阵型杂乱,反为敌所乘。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慢慢坚定。
“传令……”
他终于开口,看向侍立左右的郑氏水陆两师将领。
“集结中左所现有全部战船,即刻起锚,前往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