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快船,通知金门水寨陈晖所部,于金门岛北侧深水锚地候命,待中左所船队抵达,两军立即合编。”
“林总统负责两队水师整编事务,旗号、信炮、联络之法,悉依此前整训之例。”
“各船队头、编队将领,务须严申号令,不得擅自进退。”
“编整完毕,全军西进,自料罗湾北口出击,掩杀新洲舰队侧后。”
他站起身来,沉声道:“此战,许胜不许败。”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甲叶铿锵,鱼贯而出。
郑芝龙站立不动。
郑森站在父亲身侧,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郑芝龙瞥了他一眼。
“父亲,”郑森微微一躬,“四叔他……能撑住吗?”
“如何撑不住?”郑芝龙瞪了他一眼,随即一甩手,出了厅堂。
“他能!”
外面传来声音,语气笃定,透着他固有的沉稳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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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水寨的路上,所有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传令兵策马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急促的脆响。
几名扛着旗号的兵卒侧身避让,险些撞上迎面奔来的另一骑传令兵。
军官的叱骂声、号角的凄厉声、远处码头传来的绞盘吱呀声与水手低沉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
施琅跟在人群后侧,脚步不疾不徐。
他是水师后协千总,官阶不高,秩从六品,在这满堂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的郑氏水师里,属于毫不起眼的小角色,连踏入议事厅参会的资格都没有。
方才,从直属上官那里听到都督下达的命令后,眉头一直紧皱着,脸上也露出焦虑的神情。
此刻,满腹心事之下,他已走在队伍末梢,嘴里不断小声嘀咕着。
“这番怕是祸事来了……”
“我郑氏水师估摸着要遭新洲人重创了……”
“施千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吓得施琅一个激灵。
“大公子!”施琅猛地转身,看清来人,连忙抱拳招呼。
“你觉得安平港那边会吃大亏?”郑森眼神咄咄地看过来。
“……”施琅嘴巴张了张,聂聂不敢言。
“说。”郑森逼视着他。
“大公子……”施琅犹豫片刻,往左右看了看。
最近的将领也在五六步外,正匆匆赶路,无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末将斗胆……窃以为,都督所下军令,或有可商榷之处。”
郑森眸光一凝:“嗯?……你且细细道来。”
施琅略顿,似在斟酌措辞,随即硬声道:“都督命大军先赴金门,与陈晖部会师整编,再行西进。此策固稳,但太费时……”
“说下去!”
施琅继续道,语速渐快:“中左所至金门,顺风顺水,约需一个时辰。两军合兵,重编旗号、分派号令、申明约束,以百船之众,至少两个时辰。整编毕,全军西进至围头湾口,又需一个时辰。四时辰后,也就是天色将晚,方得接敌。”
他抬眼望向郑森,目光炯炯:“大公子,你觉得新洲人会等我们这么长时间吗?”
郑森心头一跳。
施琅续道:“新洲舰队兵临安平,断然不会顿兵不动。以末将揣测,其必会分兵袭扰围头湾内诸支港--金井、石井、东石--炮击驻泊于各个港内的商船,焚毁码头货栈。”
“四将军即便想要继续坚守安平港,闭门不出,但城内诸多海商以及激进主战将领岂能容忍?若新洲人逼迫太甚,商船损失太重……”
他没有说完,但郑森已听懂。
若新洲人逼得太紧,安平港内水师主力,极可能在郑鸿逵压不住阵脚的情况下,提前出战。
若安平水师已与敌接战,而中左所、金门援军尚在金门岛北侧锚地编队整训……
施琅沉声道:“届时,新洲舰队以十余艘巨舰正面硬撼我安平水师,其优势火力或可在两三个时辰内予我水师主力重创。待我军编整完毕匆匆赶至战场,安平水师或已折损过半,新洲人却可从容撤出湾口,返回双屿。”
他望向东南方那看不见的围头湾,一字一顿:“战机稍纵即逝。此战决胜之关键,不在兵多,而在时疾。”
郑森怔住了,半响,沉声问道:“既然窥得其中关键,为何不向都督直言相劝?”。
施琅苦笑。
“大公子,”他抬头看着郑森,“末将只是区区水师千总。若不是叔父提携关照,怕是大公子也未能识得小人。”
“再者,都督定策,林总统、五将军、诸参将、游击皆无异辞,末将有何资格、有何分量,敢向都督当面置琢所下军令?”
他轻叹一声:“人微言轻,说了,也无人听。”
郑森望着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施家小将。
“施千总,”他说,“你方才所言,若中左所不先赴金门,当如何用兵?”
“战机稍纵即逝。”施琅略一沉吟,随即道:“若末将领兵,必当机立断,中左所现有战船,不分批、不整编,即刻全军出击,直扑围头湾口。”
“同时,遣飞舸急赴金门,令陈晖部亦尽起全岛战船,不必会师、不必等待,即刻自料罗湾西进。”
他抬起手,在虚空划出两道弧线:“金门船队攻其右,中左所船队攻其左,安平水师当其前。三路并进,不立阵、不整列,以乱战、混战之法,蜂拥而上,火船攻之,跳帮击之,贴舷斗之。”
他望向郑森,目光灼灼:“新洲战舰炮利,然最惧近战。其船体虽巨,甲板兵员有限,我船虽小,胜在船多人多。不计伤亡,四面围攻,二十艘乃至三十艘换他一艘,他们也换不起。”
“且新洲舰队孤军深入,无援无补,最忌持久。我以三路兵马轮番冲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应对。战局拖入午后,彼必露隙。”
他顿了顿,缓缓收手:“不过,此策风险极大,成则,大破新洲,败则,中左所、金门两路水师折损惨重。然……”
他的手指顿住,落在虚空正中。
他望向郑森,表情凝重:“然,若安平水师已出,都督援军却迟迟不至,致令四将军水师主力败亡,新洲舰队大胜而去,那才是郑氏真正承受不起的惨败。”
海风掠过,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郑森闻言,久久不语。
“施千总。”郑森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发干:“若……若安平港内水师主力,并未贸然出击,而是固守待援,待我中左所、金门两路援军齐至,再行夹击。”
“此策,是否更稳?”
施琅望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丝隐隐嘲讽。
“大公子,”他长出一口,“新洲人不会让四将军等到那个时候的。他们,一定会逼安平水师主力出战。”
这时,码头上号角长鸣。
中左所水师的战船陆续升帆、起锚。
一面面白帆缓缓升至桅顶,如巨鸟展翅复张。
桅杆密匝匝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旗号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第一批福船已解开缆绳,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驶离泊位。
施琅望着那些渐次离岸的战船,微微摇了摇头。
末了,他低低叹了一声。
那叹息极轻,转瞬便被海风吹散。
郑森木然地站着,望着那些船驶出港口,驶向他看不见的战场。
他忽然想起施琅方才说的话。
“……人微言轻,说了,也无人听。”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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