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法子。”夏允彝说,“新洲人派了军事教员,从哨长到营官,三级皆有。操典是他们写的,阵法是他们定的,甚至第一批火铳、火炮,也是从新洲船队运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安庆大战后,史督师曾密奏朝廷,请以新洲教官继续留营,并拟从新洲续购火炮一百门、火铳一万枝。”
满座寂然。
史督师这是不信任工部督造的火炮和火铳呀!
良久,周立勋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转开:“说起新洲人,我前些时倒听说一桩事情,卧子、彝仲,你们可知,上个月福建围头湾打了一场海战?”
陈子龙眉梢微挑:“略有耳闻,可是那新洲舰队与郑氏水师?”
“正是。”徐孚远笑了起来,笑意里还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畅快,“新洲人三十余艘战舰,堵在围头湾口,把郑家水师打得溃不成军。”
“据说沉了七八十条大船,死伤数千,郑鸿逵率残部缩回安平港,连江口都不敢出。郑芝龙那时不在安平,在南边巡视,闻讯后星夜赶回,却也晚了。”
他端起酒盏,轻轻晃着:“这仗打完,整个闽浙沿海都震动了。那些常年受郑家盘剥的漳泉商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无不举杯相庆。”
周立勋缓缓道:“郑氏骄横二十年,也该有人挫一挫他的锐气了。”
他没有多说,但寥寥数语所含之义,不溢以言表。
郑芝龙是什么人?
是大明福建总兵、都督同知、提督浙闽海防军务,正经的朝廷二品大员。
但他也是垄断东南海贸、私设水卡、对所有过洋商船课以重税的“闽海王”。
一艘商船从月港发往长崎,先缴“报水”一百两,再缴“引水费”五十两,出港前还要买一面郑家令旗--每旗三千金,少一文,船便扣在港里,货便烂在舱底。
三千金是什么概念?
夏允彝在长乐知县任上,一县全年田赋折银不过两千余两。
郑家一年卖出的令旗,那可是数以百计。
这些银子从哪来?
从闽商身上来,从浙商身上来,从粤商身上来,最后全摊进货价里,摊进那些运往长崎的生丝、运往巴达维亚的瓷器、运往马尼拉的绸缎里。
买货的倭商、欧罗巴商、南洋土酋多付了银钱,自然压价。
压价的亏空,最终还是大明机户、窑工、蚕农的血汗来填。
“我曾与一位船主谈过。”徐孚远缓缓道,“他说,每年出海,第一担心的不是风浪,不是海盗,是郑家的‘巡海船’。”
“遇上了,便是三分利去其二。二十年下来,漳州林家、许家、陈家,两代船商,竟无一家攒下能传世的基业。银子过手,又流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这些海上的财银钱,都让郑家‘抽’走了。”
夏允彝轻轻摇头,没有作声。
陈子龙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愤声说道:“郑氏之弊,不在商贾,在其行止。海贸之利,本当归于朝廷、惠于万民。”
“但郑氏却以一家一姓之私囊,尽夺天下之公利。朝廷禁海,他便是一家独大;朝廷开海,他依然是土皇帝。”
“这二十年来,东南沿海的海图、针路、港口、船队,皆入郑氏私囊;而朝廷水师,不仅弛废残破,而且几无任何海外之声,实不知南洋有几国、西洋有几岛。”
他望向窗外,江面上暮色渐起,渔火三三两两。
“此番新洲人击败郑氏,于我大明而言,于沿海诸多海贸商贾来说,未必是坏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有些深了。
郑芝龙是朝廷命官,新洲人是海外藩国。
外藩击官军,按理说是寇仇。
但陈子龙却说“未必是坏事”,这话要是传出去,足够让人参上一本。
但此刻席间没有外人。
周立勋轻轻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嗯,说起来,新洲人在东南沿海的名声,倒是比郑氏好得多了。”
陈子龙捋须缓言:“新洲藩国,于我大明,确有多桩善举。乙酉年京师之危,彼等跨海来援,于天津力挫强敌,虽未直抵京城,解朝廷之危,然其功不可没,有勤王定难之实。此乃大义。”
夏允彝补充道:“其每年于登州、松江、广州等处,设厂招民,船只往来,将北地、中原、江南无数因战乱饥馑而流离失所、嗷嗷待哺的难民,接引出海,安置于新洲大陆,使之免于沟壑,重获生机。历年所救,恐已数十万计。此乃大仁。”
徐孚远笑道:“岂止大仁,亦是大惠。彼等为招揽移民、囤积物资,在登、莱、松、乃至宁波、广州,采买的粮食、布匹、药材、铁锅、农具,乃至孩童、婴儿抚具,数量浩巨。”
“每年流入的白银,多是成色极佳的‘新洲银元’,何止百万之数?东南多少粮商、布商、大小作坊,乃至扛包的力夫、赶车的脚行,皆赖此活。这可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惠及地方。”
“还有一事。”周立勋放下酒盏,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卧子兄可知,咱们几社近年的刻书、会文、延请名师的经费,多从何处来?”
陈子龙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
“新洲人。”徐孚远直言不讳,“崇祯十四年,几社拟重刻《皇明经世文编》,工料浩繁,所费不赀。我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忽然有一日,崇明沙转来一张银票--三百两,并附上一张短笺。”
他望着杯中酒液,目光有些悠远。
“笺上写道:诸君子以经世致用为宗,以实学救时为务,此新洲所仰慕者也。区区薄赠,助刻书之资,惟愿此书流布天下,使士林皆知学问在苍生社稷,不在章句雕虫。”
“善哉!”夏允彝赞道。
“是为善举呀!”徐孚远笑着说道,“三百两,可不是一笔小钱。书刻成后,我托人转呈新洲驻松江府商站,对方欣然不已,致信万般感谢。信里说,他们商站有专人负责此事,但凡江南士林有刻书、讲学、资助寒门之举,均可具文申请,核实即拨。”
他顿了顿,喟然叹道:“这些年,新洲人所捐钱物,不止是我等几社。复社、震社、求社、景风社、雅似堂社、赠言社……江南大小文社,凡以实学相尚、以救时为己任者,大抵都收过他们的钱款资助。”
“有人斥其为‘邀买人心’。”他望向窗外暮色,声音平静,“可我想,若‘邀买人心’是指资助寒门子弟读书、襄助实学著作刊行、更使有志之士不必为斗米折腰,那这样的‘邀买’,多些又有何妨?”
周立勋忽然开口,脸上表情复杂:“我听说,复社有几位年轻社友,去年乘新洲船去了彼处。”
陈子龙愕然。
周立勋缓缓道:“他们声称是去看看那个据说‘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病者有其医、勤者有其业、劳者有其得、少者有其学、童年有其乐’的世外桃源是何等模样。”
“去岁秋日他们随同新洲移民船启程,约莫今春该有书信寄回,到时候,新洲怎生情况,便有分说了。”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若那边当真有书中所言之气象,恐怕……去的人会更多。”
陈子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礼记·礼运》篇,读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掩卷良久,心向往之。
他那时以为,这是三代以上的事,是周公、孔孟垂宪立教而终未能至的理想。
如今有人告诉他,数万里外有一片土地,正在将那些字句变成田亩、学堂、医馆、授田文书。
他一时间竟有些神往。
暮色渐浓。
江面上,渔火三三两两亮起。
更远处有船工收网归航的号子,低沉悠长,被晚风送来,一阵一阵传至屋内。
夏允彝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
“天色不早,我该回寓所收拾行装了,后日便启程赴南都,还有些文书要整理,有些故人要辞行。”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陈子龙与他并肩下楼,木阶被踩得吱呀作响,余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门首,夏允彝忽然停步,转身望着陈子龙。
“卧子……”他说。
陈子龙静候。
夏允彝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若有暇去行万里路,著万卷书,愚兄当尽助力之。”
陈子龙笑了笑,轻轻点头。
夏允彝转身,步入暮色。
徐孚远与周立勋也拱手告辞,各自散去。
陈子龙独自站在酒楼门首,望着江面出神。
夜风渐冷。
酒楼檐角铜铃仍在风中叮当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诗经》里的句子,“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那时,只觉音节古奥,朗朗上口,并未深解其意。
此刻站在暮色与江风里,他忽然又有些新的领悟了。
“新洲,到底是个如何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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