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拿着存单往里挤,有人取了钱往外走,推搡拉扯乱作一团。
柜台里,几个办事员手忙脚乱地数银、记账、付钱,额头上汗水涔涔,脸色白得吓人。
他没有下马,只朝身边的护卫点了点头。
护卫会意,牵着马穿过人群,在银行门口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高声喊道:“新华银行松江分行公告……”
那声音中气十足,压过了满街的嘈杂。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凡我银行储户,欲提取存款者,无论多少,一律兑付,分文不欠。”
“未到期取回者,将依约扣除全部利息,请储户自行斟酌。”
“支取五十两以上者,请先行登记预约,次日办理。届时凭号取银,准时兑付,绝不拖延。”
那护卫念完,收起纸张,扬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银子在这儿,跑不了。”
“有要取银的,排好队次,一个个来。有要等的,明日再来。挤成这样,反倒耽误功夫,若有个磕碰损伤,岂非冤枉?”
人群里有人嘀咕:“登记预约?明日再来?这不是故意拖咱们吗?”
“对啊,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银子?你们该不该缓兵之计,关门跑路吧?”
“就是,当场取才踏实!”
廖猛这时才下了马,将缰绳丢给护卫,然后缓步走向银行门口。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路上,踏出沉沉的声响。
在护卫的开路下,人群让开一条缝,让他过去。
他进了银行,穿过挤满人的大堂,径直走进后院的账房。
“大人!”几个办事员像见了救星,齐刷刷站起来。
廖猛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问:“现在兑出去多少了?”
“约莫……九千多块。”一个年纪稍长的账房答道,“来取钱的人不少,但大多是小额,五块、十块的。那些大户还没动。”
廖猛点点头,又问:“库里还有多少?”
“三万四千多现银。”那账房面色一苦,“照这么兑,三五天就空了……”
“继续兑。”廖猛说,“敞开了兑。他们要取,就将银子给他们。这番情形,信心比黄金还重要,咱们就是告诉他们,新洲银行不缺银子。”
他顿了顿,又道:“让厨房烧水,泡茶。给排队的人送茶喝。”
账房愣了愣,应声去了。
廖猛转向另一个账房:“你带两个人,去县衙。找李县尊,就说我们要借调几十个衙役和快班,帮忙维持秩序。”
“再告诉县尊,码头上有新洲运银船到了,有二十万两银子,请他调派弓手和快班帮忙押运。”
“二十万两?”那账房愕然。
廖猛看他一眼:“运银船。从双屿港来的。你不知道吗?”
那账房立时会意:“是!小的明白……这便去!”
他飞奔出去。
廖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门外,嘈杂声仍在继续。
但那送茶水的伙计一去,人群里的骂声便低了几分。
有人端着热茶,骂骂咧咧地喝着。
有人低声嘀咕,说这新洲人倒不像是要关门跑路的样子。
还有人迟疑着,是不是先不取了,等明日看看风头再说。
半个小时后,二十来个衙役和快班气喘吁吁地赶到,呼喝着手持水火棍将人群规整成列,禁止高声喝骂和喧哗,更不得随意冲撞银行柜台。
又过了一个小时,码头上忽然传来消息。
新洲人的运银船到了!
那消息是跟着押运的队伍一路传过来的。
十几辆大车,吱吱呀呀地从码头方向驶来,每辆车上摞着七八口大木箱,盖着油布。
押运的护卫骑着马,腰挎短铳,目光警醒。
护持在旁的华亭县弓手和快班则端着长矛、持着水火棍,将街边看热闹的行人不断向后驱赶。
更招眼的是,一些箱子盖掀开着,露出内里垒得整整齐齐的银元。
雪白耀眼,映着午后的日光,灼灼生辉。
“银子!”
“真是银子!”
“竟有这般多!”
人群哗然。
那些排着队的人,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珠子都要掉进箱子里去。
有人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有人互相嘀咕,声音小了许多。
有人干脆从队伍里退出来,站到路边,望着那些箱子发呆。
“这是从哪运来的?”
“听说双屿港,新洲人建的贸易港。”
“双屿港?那得多少船啊……”
“你看那箱子,得有几万两吧?”
“几万两?说是有二十万两!”
押运的车队缓缓驶过西长街,在银行门口停下。
护卫们跳下马,开始卸箱子。
一箱一箱的银元抬进银行,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花。
排队的人群,不知不觉间短了一截。
那些取了几块、十几块银元出来的人,攥着银元站在路边,看看那源源不断抬进去的银箱,脸上表情甚是复杂。
亏大了,眨眼功夫,几钱利息没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有人捏着存单,犹豫片刻,转身离去。
到了傍晚,挤兑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西长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布庄的伙计还在招呼客人,染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炊饼摊子的炉火又旺起来,卖馄饨的挑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竹梆。
银行门口,几个伙计正在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和碎纸屑。
那些排队的人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扫进簸箕,倒进垃圾堆里。
廖猛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银行的经理郭松泉,五年前毕业于新洲大学商科,在新洲广州商站做了三年主办,去年调来管这家银行。
“大人,有客拜访。”郭松泉低声道,“市舶司的周公公来了,在楼下候着。”
廖猛点点头,整了整衣襟,下楼。
周公公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白净面皮,穿一袭石青色官袍,虽然品级不高,却是代表内廷监察市舶司的镇守中官。
他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廖猛下来,起身拱了拱手。
“廖代表,咱家有礼了。”
“周提举客气。”廖猛还礼,在主座坐下,“今日,多亏提举帮忙,翌日我新华必有重谢!”
周提举笑了笑,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词句。
“今日挤兑之事,”他终于开口,“廖代表想的法子妙极,着实让咱家开了眼,佩服佩服!”
“幸赖提举援手。”廖猛笑了笑,“此等情形,不过宵小鼓噪,些微风波,不足挂齿。”
周提举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咱家此来,有两件事。”
“哦,提举请讲。”
“第一件,是市舶司的事。”周提举说,“朝廷有意进一步规范与贵国商船贸易诸章程。如入港勘验时限、货物抽分细则、商贾入市管理等。此类事宜,需双方细细商议。”
廖猛点头:“理应如此。此事随时可议,廖某当遣人与贵司对接,逐一核实各项条款细则。”
周提举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第二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咱家受托,代人传个话。”
廖猛望着他,静候下文。
周提举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呃,是郑家。他们递了话,欲与贵方言和。你们双方在闽浙、粤东、东番、琉球海域,争斗数月,各有损伤,闹得也有些大了,朝廷的颜面还需照顾一二。郑家愿……止干戈。”
廖猛依旧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
西长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铺子里的烛光、摊子上的油灯、行人手里的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馄饨担子的竹梆声隐约传来,叮,叮,叮,不紧不慢。
周提举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道:“郑家那边说,只要贵方肯坐谈,诸事皆可商议。郑总兵甚至愿亲自与贵方代表会面,地点可由贵方指定,海上、陆上皆可。”
廖猛终于开口。
“郑家想谈和?”
“是。”
“打不过了,才想谈?”
周提举笑了笑,没有接话。
廖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周提举,”他说,“这话本不该对你说。但你既然来传话,有些话我也得说在前头。”
他转身,目视周提举。
“郑家这二十年来,在海上行事如何乖张,在福建地方又如何跋扈嚣张,提举比廖某清楚,陛下那里想必也知晓一点。拦截商船、勒索商贾、私设水卡、强征重税,乃至凌迫地方官员,哪一样不是他们干的?”
“我新洲商船,被他们扣过几回?我新洲移民船,被他们阻过几次?琉球那边的据点,遭其骚扰多少回?”
他顿了顿。
“如今打不过了,想谈和。行,谈和可以。”
“但郑家得先明白一件事,从今往后,这海上的规矩,非他一家可定了。”
周提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廖代表的意思,咱家明白了。话,我会带到。”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咱家告辞。”
廖猛送到门口,望着那袭石青色官袍消失在暮色里。
街上灯火渐稠,人声渐稀。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郭松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挤兑的事,那便算是过去了。明日再兑一天,那些存钱的人就该放心了。”
廖猛点点头,没有说话。
“郑家那边……”郭松泉试探着问,“咱们真谈吗?”
廖猛望着夜色深处。
“谈。”他说,“为什么不谈?仗打完了,总要谈。问题是,怎么谈,谈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
“郑芝龙在海上做了二十年的闽海王。如今告诉他,这位子坐不稳了,得跟别人分着坐。你猜他会怎么着?”
郭松泉没答话。
廖猛低笑一声,转身回屋。
夜色如墨,将十里长街的喧嚣与算计,一并吞入无边的沉寂里。
只有更夫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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