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自家的稻田,心里既有担忧,也有期待。
担忧的是这场雨会不会太大,会不会冲垮田埂,会不会淹了秧苗。
期待的是,这场雨过后,稻禾会疯长一截。
六月的分蘖,七月的抽穗和灌浆,八月的收割,这一季稻子,承载着一家人的希望。
风裹着雨,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抹了把脸,转身朝家里快步奔去。
身后,稻田在风雨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而那些在田埂上忙碌的身影,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底色。
蔡老根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穿着雨披、戴着斗笠的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稻田深处走出来。
那人叫韩承宇,吕宋拓殖区民政司开拓处副处长,二十四五岁,脸上带着读书人才有的文气,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干练。
他在屏山这一带跑了一个多月,查看各处新垦农田的长势,统计秋粮的收成预期,还要督促各乡加固水利设施,防备台风季的到来。
刚才他正在东边的田畦查看一处新开的水渠,忽然接到传信,便匆匆往回赶。
“新化(今马尼拉)那边什么事?”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传信的自卫军小队长手里接过缰绳。
那自卫军小队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脸被晒得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东番岛的荷兰人派来了使者。”
韩承宇怔了一下。
东番岛?
荷兰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东番岛在大明以东,琉球西南,吕宋以北,正好卡在几条重要航线的交汇处。
荷兰人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筑了一座热兰遮城,建了不少殖民据点,作为对大明、对日贸易的中转站。
这些年,吕宋这边没少跟荷兰人打交道。
一开始就是竞争和敌视,再后来就变成了军事冲突。
荷兰人仗着船坚炮利,想垄断香料贸易,挤压新华的商路。
新华自然不肯退让,双方在海上你来我往,打了不知道多少仗。
两年前吕宋外海那一仗,新华三艘专业战舰,对阵荷兰五艘武装商船。
结果两艘荷兰船被击沉,三艘重伤,新华一艘未沉,从那以后,荷兰人的气焰便低了许多,不敢再来吕宋挑衅寻事。
去年,听说郑芝龙跟荷兰人勾搭上了,两家联手对付新华。
郑芝龙在大明、日本方向动手,荷兰人在南洋这边挤压新华的空间。
新华一度很被动,连苏拉威西岛上的几处前沿据点都撤了。
但今年风向变了。
年初围头湾那一仗,新华舰队把郑家水师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七十多艘船,死了三千多人。
后面,双方又陆续在大明沿海、琉球、日本不断交火缠斗,郑氏又损失不少商船和人员。
郑芝龙撑不住了,托人递话求和。
听说两边正在谈,条件还没敲定,但和是肯定要和了。
现在,荷兰人也来了。
“他们要跟咱们讲和?”韩承宇问那小队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东番岛上的荷兰人,恐怕没这个权力吧?”
热兰遮城不过是个商站,最高长官虽然也叫总督,但大事还得听巴达维亚的。
巴达维亚那边有总督和评议会,他们不点头,热兰遮城的人做不了主。
“呃,小的不知。”那小队长挠了挠头,“估摸着,他们怕咱们去打东番岛,先过来服个软,后面再向上面请示吧。”
韩承宇笑了。
“呵,这荷兰红毛夷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雨雾中的大片稻田。
风雨中,那些嫩青的稻株依然挺立着,顽强地抵抗着狂风暴雨。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移民,十年间,从四万人变成三十七万人,从几片零散的聚落变成连片的农田村庄。
他想起刚跟父亲从新洲本土来吕宋那年,马尼拉湾边还是一片荒芜,只有几间破旧的西班牙式建筑,剩下的全是芦苇荡和沼泽地。
如今呢?
新化城有了一万三千人口,街道纵横,商铺林立。
南徐(今奎松)、临潭(今蒙廷卢帕)、大治(今帕西格)……一个个新城镇冒出来,像雨后春笋。
中央平原上,超过五百六十万亩农田铺展开来,稻浪滚滚,一年两熟。
去年,吕宋产的粮食,不仅养活了自己,供应了数万新进移民,还出口了四十多万石到大明,换回十几万两白银。
那些白银流进新化城的商号,流进农户的钱袋,流进每一个移民的饭碗里。
“他们是不是晓得我们吕宋拓殖区已经制定了夺取东番岛的计划,所以就巴巴地跑来告饶?”韩承宇笑着说道。
那小队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半是了。福建的郑氏已经向咱们新华服软求和,这荷兰红毛夷可不就立马慌了,赶紧过来低头服软。也不知道,专员大人会不会放弃进攻东番岛的计划?”
韩承宇没有应声。
夺占东番岛的计划,他是知道的。
去年九月,拓殖区政府开会时专门议过这件事。
荷兰人在东番岛经营二十多年,筑了坚城,养了兵,还勾结郑芝龙给新华添堵。
留着他,就像在自家门口钉了一颗钉子,早晚要拔掉。
但打仗不是儿戏。
东番岛距离吕宋不过三四百海里,顺风顺水几天就能到。
荷兰人在那里有城堡,有炮台,有几百名士兵。
真要打,得调兵、调船、调粮,得死人的。
现在荷兰人主动求和,这场计划中的夺岛战役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取消。
“怎么,你想打仗?”韩承宇双脚轻轻一磕马腹。
那小队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听说荷兰红毛夷那边搜刮了不少钱财,要是能将他们打趴下,多少能捞些便宜。”
“红毛夷可是有火炮,有火枪的。”韩承宇说道,“他们可不像吕宋岛上那些土著生番那般,枪一放,刺刀一举,立马就溃败逃散,任由咱们去抓捕。”
“可咱们人多,枪也多。”那小队长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咱们新华的船也大,炮也凶。打他们就跟打土著生藩没啥两样。”
韩承宇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得是!”
他挥动马鞭,马儿猛地向前一窜。
“这南洋的土著生藩,还有荷兰红毛夷,在咱们眼里,都没啥区别,以后都得匍匐在我们新华的脚下!”
马蹄踏过泥泞的田埂,溅起一串串泥水。
风雨中,那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墨色的云团里。
身后,稻田仍在风雨里起伏。
蔡老根已经回到家里,正赤果着上半身,在屋檐下拧着湿透的麻布短褂。
妻子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茅草屋顶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阿力蹲在院子里,用稻草擦拭着那把铁锹,擦得锃亮。
远处,那片嫩青的稻株依然在风雨里摇晃。
一季稻子,承载着一家人的希望。
而那些在风雨里骑马远去的人,承载的,是一座岛,一片海,一个时代的命运。
风雨愈急。
吕宋中央平原上,无数个蔡老根正在屋檐下望着自家的稻田,心里默默祈祷今年的风调雨顺。
而新化城的方向,荷兰人的使者正在等着新华人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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