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1月19日,腊月二十,破晓之前。
福建泉州府东南,围头湾还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天穹是深邃的墨蓝色,几点残星冷冷地悬在西方天际,东方海平线处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海湾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和岸上零星的营火,只有细微的潮水拍打礁石与沙滩的哗啦声,以及湾内密如苇丛的舟船随波摇曳时,缆绳摩擦桅杆、船板相互叩击的窸窣声响,衬得这黎明前的时刻愈发静谧。
围头湾,这片位于泉州古港南部被蜿蜒海岸线环抱而成的天然深湾,自古便是南北洋船舶往来不可或缺的避风锚地与补给枢纽。
湾内水域开阔,暗礁较少,又纳围头、金井、石井、安平四大支港,其中安平港更是如今雄踞东南的郑芝龙集团水师总部与贸易心脏所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围头湾便是安平乃至整个郑氏海上帝国的外海门户与海防前哨。
所有欲前往海外的远洋商船,多需先驶入此湾,接受郑氏水师的勘验、编列,缴纳令人咋舌的“牌饷”、“引水费”,方能安然驶入广阔的海域。
来自内陆的生丝、瓷器、茶叶在此集散装船,驶向日本、南洋,而从海外运回的白银、香料、大料、蔗糖、犀角、苏木,亦多先在此湾初步卸货、查验,再转运入安平港内巨大的仓库网络。
崇祯六年(1633年),郑芝龙的水师主力正是从此湾扬帆出发,在金门料罗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包括刘香海盗船队)展开决战,并取得辉煌胜利,由此一举奠定了其在闽粤乃至整个大明海疆无可争议的霸主地位。
自那以后,围头湾便成了郑氏海上霸权的象征与钱袋,每一艘经过此地的商船,都意味着至少“三千金”的令旗费流入郑家的银库。
此刻,湾内各处锚地,舳舻相接,樯橹如林。
高大的福船、广船、乌尾船,以及艉楼巍峨高耸的仿欧式盖伦船,更不乏灵巧的八桨快船、哨船,桅杆如林,在渐起的晨光中显露出黑黝黝的轮廓。
这些船只大多属于郑氏直属水师,或依附于郑氏的商团、海盗。
岸上,围头、金井等处的水寨、炮台、税卡隐在暗影中,只有零星灯火和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
一切似乎都与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平静而有序。
然而,在黎明前的时刻,一种不同寻常的动静,开始从东南方向的海面上隐隐传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潮声,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仿佛无数海中巨兽破开海浪奔袭而来的声音。
湾口最外侧一处礁石哨塔上,值夜的郑军老兵王癞子正裹着破旧的棉袄,靠着冰凉的垛口打盹。
他是经历过料罗湾大战的老兵,左耳在炮火中震得有些背了。
但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破浪之音,还是穿透了他半聋的耳朵和朦胧的睡意,将他陡然惊醒。
他一个激灵站起身,扑到面向外海的瞭望口,极力瞪大眼睛望去。
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雾气弥漫,视野不佳。
但那不断逼近的声音,正从东南方的海雾中缓缓现出身形。
起初是几个模糊巨大的阴影,比郑氏最大的福船还要高大许多。
接着,更多的阴影在它们身后浮现,形成一个庞大而严密的阵列。
随着天色一分分变亮,雾气一丝丝散去,那些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高耸入云的多层桅杆,如云般张开的巨大帆幅,修长而流线型的船体,以及侧舷那一排排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炮窗……
王癞子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报的呐喊,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木槌,朝着悬挂在哨塔檐下的那面铜锣,疯狂地敲去!
“哐……”
凄厉刺耳的锣声,如同撕裂锦帛的利刃,骤然划破了围头湾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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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围头湾的,是一支规模庞大、阵容严整的舰队。
它们以两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为核心,排成两道锋利的楔形阵列,径直插入海湾腹地。
巨大的船艏劈开平静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浪墙。
桅杆顶端,一面面赤底金星的旗帜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不断跳动。
新洲人,来了!
这支舰队包括十二艘排水量超过六百吨的专业战舰,其中领头的两艘,正是新洲海军“振威级”四级战列舰--“振威”号与“振奋”号。
这两艘海上巨兽,标准排水量高达一千二百吨,拥有完整的三层炮甲板,侧舷密密麻麻排列着六十六门黑洞洞的炮口。
在它们左右与后方,是十艘“海燕级”巡航舰,体型稍小(600-800吨),拥有两层炮甲板,装备24至28门火炮,但船体更加修长流畅,帆装复杂先进,逆风航行能力极强,机动性也远超这个代任何同类舰只。
除此之外,还有十六艘经过专门改装的大型武装商船、两艘补给船、一艘医疗船,以及三艘小型“飞鱼”联络船。
整支舰队共计三十四艘大小舰船,帆樯蔽日,气势磅礴。
从舰船数量规模上看,这支舰队或许不及当年料罗湾海战中荷兰-刘香联军的六十余艘。
但从舰船质量、火力配置、航海性能、战术理念乃至水兵训练水平而言,这支新洲舰队,远超后者,与郑芝龙麾下那支仍然以福船、广船、仿制盖伦船为主,装备混杂、战术相对陈旧的水师相比,更是存在着巨大的代差。
新洲与郑氏的恩怨,绝非一日之寒,而是长达二十余年的利益碰撞、摩擦积累与大明海域秩序争夺的总爆发。
早在天启年间,新洲人开始在大明沿海(初期以广东、福建地区为主)组织移民转运时,便与一贯强势、视闽粤海域为自家禁脔的郑氏产生了摩擦。
郑家船队时常拦截、盘查新洲移民船,勒索“过路费”、强征“水饷”、“商税”。
新洲人为避免麻烦,一度不得不让移民船绕行东番岛以东、琉球海域,甚至经日本东海岸,迂回前往他们在北瀛的移民中转点,航线漫长而危险。
随着新洲国力与商业触角的扩张,双方矛盾迅速从航行自由通行扩展至利润最为丰厚的远洋贸易。
新洲商船队频繁往来于大明、日本、南洋海域,所经营的生丝、瓷器、茶叶、南洋香料、日本金银铜、新洲工业品(五金、呢绒、砂糖、罐头)贸易,与郑氏的核心利益产生了直接而全面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