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年(1523年),宁波,一场因日本大内氏与细川氏使团争夺对明朝贡资格而爆发的“争贡之役”,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大明东南的海疆秩序。
震怒的朝廷关闭了浙江市舶司,那套繁琐却代表着官方权威的“勘合贸易”体系,戛然而止。
然而,朝廷的禁令能锁住官方的口岸,却锁不住人们对财富的本能渴望,更挡不住白银自西向东、香料自南向北流动的天然冲动。
大量的海商被迫转入地下,与同样在广东受挫、转而北上寻找机会的葡萄牙人合流,在远离大陆的岛屿上,构筑起一个游离于王法之外的隐秘据点
舟山群岛西南端,那个被当地人称为“双屿”的天然良港,因其水道隐蔽、四面环海、易于防守又毗邻富庶的江浙,便成了这股黑色贸易浪潮中最早、也最耀眼的明珠。
福建海盗金子老最早在此盘踞,随后,李光头、徽州许栋兄弟(许二、许六)、以及后来名震东亚海域的王直(汪直)等海商枭雄,相继以此为大本营。
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和克拉克帆船也陆续停泊,带来了欧洲、美洲的白银与东南亚的香料。
东西方的冒险家、亡命徒、逐利者在此汇聚,硬生生在荒岛上建起了一座繁荣的“贸易自由港”。
鼎盛时期,双屿港的常住人口超过三千,其中葡萄牙人即达一千余。
岛上教堂的十字架与天妃宫(妈祖庙)的飞檐并立,官署、工坊、铁铺、诊所、上千座简易民居错落分布,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连接大明、日本、南洋乃至欧洲的庞大走私网络。
丝绸、瓷器、茶叶、棉布、铁器从这里流出,白银、香料、象牙、犀角、西洋奇器从这里流入。
浙闽沿海无数百姓的生计与之息息相关,以至于民间流传着“三尺童子,亦知双屿为衣食父母”的俗谚。
然而,双屿港的繁荣,是建立在彻底架空朝廷朝贡体系、侵蚀“官方”对外贸易垄断权,并时常与“倭寇”劫掠活动相混杂的基础上的。
它就像一颗寄生在大明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汲取养分,却带来持续的疼痛与溃烂。
余姚谢氏庄园因贸易纠纷引发的血案,震动朝野,最终促使决心严厉禁海的嘉靖皇帝,任命以强硬铁腕著官员朱纨为浙江巡抚兼提督浙闽海防军务,全权负责清剿这些“海寇”。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四月初七,明军出动战船数百艘、官兵六千余人,对双屿港发动了雷霆般的突袭。
是役,焚毁海商大小船只七十余艘,捣毁岛上所有建筑,擒杀海商头目李光头、许六等,许栋逃亡,王直则早已率部远走日本平户。
为防止死灰复燃,朱纨更下令用木排、巨石、沉船、土石填塞双屿港南北两个主要出水口,彻底阻绝大船进出,随后迁走岛上所有残余人口。
这座喧嚣了近三十年的海上贸易港,就此被暴力抹去,化为一片废墟蔓草、港道淤塞的荒芜之地。
双屿港被毁,葡萄牙人转而再次南下,最终在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以“晾晒货物”为名,入居澳门。
而中国东南沿海的走私贸易重心,也随之转移到福建月港、台湾大员(今台南安平)等地。
此后近百年,双屿港彻底沉寂,即便隆庆元年(1567年)“开关”,开放月港,也未曾允许双屿复港。
这里,平日里只有最胆大的渔民偶尔冒险停靠,在残垣断壁间寻觅些遗落的瓷片,凭吊那早已逝去的华旧梦。
历史的转折,往往发生在不经意间。
崇祯十八年(1645年),李自成顺军围困北京,天下震动,社稷危如累卵。
来自海外的“新洲藩国”,在局势最危急的时刻,以其强大的海上力量和犀利的火器,先后在天津卫、大沽口数败李自成部精锐,更意外重创了企图趁火打劫、偷偷入关的清虏八旗精锐,间接缓解了京师的危局。
尽管新洲人并未直接出现在北京城下,但其军事介入,无疑极大牵制了顺军,为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廷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功不可没。
为酬其“勤王”之功,也为了笼络这个展现强大战力的海外新兴势力,加深双方之间的“宗藩关系”,大明朝廷对新洲方面提出的《恳请天朝允准襄助事由条陈》大加“恩赏”,允其商船除原有的广州、登州市舶外,还可由松江、泉州、天津三口入港贸易,享受“贡贸”优待。
然而,这道代表着“天朝恩典”的谕旨,在具体落实时也遇到了麻烦。
泉州开埠的条款,遭到了“福建地方”--实则是以福建总兵、都督同知郑芝龙为首的闽海集团--的强烈反对。
郑芝龙操纵地方官员联名上疏,以“海外藩国冒然登陆,恐引发内外纷争,不便管理”、“易滋事端,扰害地方,惊扰百姓”为由,请求朝廷收回成命。
朝廷心知肚明,这是郑芝龙在利用其盘踞福建、雄霸海上的势力,要将任何可能威胁其贸易垄断地位的外来者坚决排除在外,哪怕对方是刚刚为大明立下“勤王”大功的新洲藩国。
但此时朝廷内忧外患交加,对郑氏这等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地方军阀,已丧失了有效的约束力和威慑力。
若强行下旨,郑氏很可能阳奉阴违,甚至动用其私人水师武力驱逐新洲船只,届时朝廷将更加颜面扫地,与新洲的“宗藩”关系也可能恶化。
正当朝廷左右为难之际,新洲方面却出人意料地展现了“知进退、懂分寸”的姿态。
在获悉泉州开埠受阻后,他们并未坚持,而是退而求其次,向朝廷提出,在浙江外海寻觅一处荒废已久且无百姓居住的“弃岛”,作为其商船驻泊和贸易往来的据点。
只需朝廷一纸许可,其余建设、管理、防卫事宜,皆由新洲自理,绝不滋扰地方。
这个要求,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朝廷,且刻意强调“荒废”、“无人”、“不影响地方”。
朝廷上下顿时长舒一口气,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台阶。
只要不触及郑芝龙的核心地盘福建,在浙江外海找个荒岛给新洲人暂用,既能兑现部分承诺,安抚新洲,又不会过分刺激郑芝龙,可谓两全其美。
朝廷几乎未加思索,便痛快应允,只是附加了些“不得屯驻重兵、不得滋扰地方、不得久居”等泛泛的约束条款。
于是,新洲人的目光,便落在了舟山群岛西南那片已被遗忘百年的海域--双屿港。
这里天然条件优越,曾是东亚最繁盛的走私中心,证明其地理位置极佳。
该港被朱纨摧毁填塞后,百年来再无大规模人口与贸易活动,是真正的“弃地”,无任何官方机构驻守。
当年填塞的仅是南北两个主要水口,并未将整个港湾淤平,所用木排、巨石、沉船、土石,经过百年海水侵蚀冲刷,部分已然朽坏松动,甚好清理。
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富庶的宁波、苏松地区很近,又处于连接日本、南洋的航线上。
在获得大明许可后,新洲人立即行动。
他们雇佣了浙东沿海数以千计的贫苦渔民和农民,调集了十数条大型船只和专门设计的打捞、起重工具。对该港进行清淤重建。
沉木被拖走,巨石被炸碎或移开,淤积的泥沙被挖出填入低洼处。
仅仅半年时间,双屿港南北两个被堵塞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水道,被重新打通,海水再次涌入港湾深处,足以停泊数百吨乃至上千吨的巨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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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二(1649年12月5日),距离新洲人清理、重建双屿港,已过去四年。
时值腊月,浙东外海寒风凛冽,海面泛着冰冷的铁青色。
双屿港却呈现出一派与季节不符的繁忙与热度。
昔日的废墟上,已然建立起一片井然有序的建筑群。
港口沿岸,是用规整的石条和硬木修筑的深水码头,数条栈桥伸入湾内。
码头上货栈林立,高大的仓房用砖石和南洋硬木建造,屋顶覆瓦,坚固异常。
货栈之间,是成排的、规划整齐的民居,多是底层平房,白墙黑瓦,带有明显的大明风格,但门窗的制式又有些不同,宽大而透亮。
岛中央地势较高处,矗立着几座更为高大的建筑,有悬挂着赤底金星旗帜的“双屿港管理所”,有供船员、商人休憩的“海员之家”,还有一座小小的“诊疗所”。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港口北端一处突出的岬角上,和南面一座小山的山顶,分别修建了两座坚固的棱堡式炮台,灰扑扑的墙体与山岩融为一体,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湾入口和远方海面,森然肃杀。
如今的双屿港虽然远未恢复到嘉靖年间那种常住三千人、商贾云集的鼎盛规模,但经过四年经营,该港已是一个拥有常住人口一千五百余(包括新洲派驻的官员、士兵、水手、工匠及其家眷,以及依附港口生存的大明商人、伙计、力工等)、功能齐全、管理有序,在闽浙沿海颇有名气的贸易中转站和补给港。
来自苏松的丝绸、棉布,宁波越窑的瓷器、浙东的茶叶,甚至闽南的蔗糖、大料,在此装船,运往日本、南洋或更遥远的地方。
而日本的铜、银、漆器、倭刀,南洋的香料、珍珠、苏木,以及新洲本土生产的五金、呢绒、砂糖、罐头等“新货”,也在此卸货,再分销至浙闽沿海乃至内地。
港口内平日停泊的船只各式各样,中式沙船、福船,日式的弁才船,佛郎机式的盖伦帆船、卡拉维尔帆船,以及新洲特有的流线型“飞鱼船”和冒着黑烟的“火轮船(机帆船)”,混杂一处,帆樯如林,人声喧哗。
然而,最近一个月以来,港内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熟悉港口日常节奏的人都能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往常贸易繁忙的肃杀之气,正在岛上弥漫、积聚。
上午,巳时二刻(约上午10点),一艘来自泉州的中型福船“金顺号”,缓缓靠上了双屿港三号码头。
船主兼掌柜名叫朱全民,三十出头,身材矮壮,面皮黝黑粗糙,留着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眯着,透着商人的精明与常年行走海上的警惕。
他名义上是泉州一家不大不小商号的合伙人,常跑宁波、双屿这条线,收购些新洲特产和南洋货,销往福建,同时将福建的茶叶、糖货、土布运来。
生意做得不算顶大,但也稳当,在双屿港有些相熟的货栈和管事。
但实际上,他还有一层更隐秘的身份,福建总兵郑芝龙麾下的众多眼线之一。
他的“金顺号”和这条贸易线路,本身就是郑氏集团庞大情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负责监控双屿港新洲人的动向,以及搜集浙东海面的各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