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顺号”此次运来了数十担闽南的“白毫”茶和几十捆漳州产的“葛布”,都是不大起眼但又有稳定需求的货物。
船刚靠稳,搭好跳板,朱全民便指挥着船工水手开始卸货,自己则揣着一本账册和一小袋银元,熟门熟路地走向码头旁的“港务理事房”办理入港手续、登记货物、缴纳泊位费。
他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与柜台后相识的新洲港务小吏寒暄,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港内每一个角落。
泊位费是五枚新洲银元,比去年涨了一点,小吏解释说是“港区扩建维护费”。
朱全民爽快地付了钱,用的是成色十足的新洲“船洋”。
办完手续,拿到盖了戳的货单和泊位凭证,他便借着去货栈看一批铁器为由头,匆匆离开了理事房。
走在码头的青石板路上,咸湿寒冷的海风扑面而来,朱全民却感到后背有些发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港湾深处那片被划为”新洲舰船专用停泊区”的水域。
那里,平日多停泊些进行日常维护保养的移民大船或偶尔在此短暂休整的新洲炮舰。
但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足足有八艘新洲炮舰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其中两艘体型最为庞大,估计排水量超过三千料(约一千吨),三层炮甲板,侧舷的炮窗密密麻麻,如同巨兽的牙齿,那是新洲人口中的“四级战列舰”,在整个大明海域都堪称巨无霸的存在。
另有四艘体型稍小一圈,排水量约两千料左右(七百吨左右),但也有两层炮甲板,线条更加流畅凌厉,是航速较快的“五级战列舰”或“巡航护卫舰”。
还有两艘体型更小、线体流畅,桅杆高耸的,应该是快速护卫舰。
所有战舰的桅杆上都悬挂着那面刺眼的赤底金星新洲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水兵们正在进行日常操练,隐约传来口令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可以看到一些战舰的侧舷炮门开着,伸出长长的、擦拭得锃亮的炮管,一些水兵正在进行维护或装填演习。
一股凛然的杀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八艘……炮舰齐集于此……”朱全民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绝不是正常的巡航或维护保养!
新洲人在大明的海军力量虽然不弱,但通常分散在辽海、吕宋、北瀛,乃至琉球等地,像这样将如此多的战舰集中到双屿港这个“贸易据点”,是从未有过的。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随意踱步的样子,朝着港口北端那片被栅栏围起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新洲人设立的“船舶修理所”,平时主要对商船、移民船进行维护,也能进行一些不太复杂的改装。
隔着栅栏缝隙,朱全民看到了一幅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
修船所的船坞和临近的岸滩上,赫然并排停着五艘大型船只。
但不是战舰,而是经过明显改装的武装商船!
其中三艘是载重七八百吨的“新(洲)式”远洋商船,这种船以载货量大、适航性好著称。
但此时,它们的船体明显进行了加固,侧舷加装了额外的厚木板,显然是为了增强抗打击能力。
另外两艘则是新洲人常用的干舷较低、航速较快的“飞鱼式”大型商船。
此刻,大批工匠正围着这些船只忙碌。
他们正在这些商船的主甲板和上层建筑上,安装一个个固定火炮的基座和炮架。
一门门包裹着油布、但依然能看出管状轮廓的火炮,正被滑轮组吊装到位。
其中那两艘加固的“新(洲)式”远洋商船,侧舷竟然也开了炮窗,虽然不多,每侧只有八到十个,但这意味着它们被改装成了拥有一定侧舷火力的“武装商船”。
“改装商船……安装火炮……增强防护……”朱全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新洲人这是要干什么?
将商船武装起来,增加海上攻击力量?
这分明是在进行大规模的战前动员和武力扩充!
而且,是针对一场规模不小的海战而做的准备。
主力战舰集结。
武装商船改装。
港口炮台戒备明显加强。
码头上新洲士兵和水手巡逻的频率和人数似乎也增加了……
这双屿港,哪里还是个普通的贸易中转站和补给港?
分明已悄然转变为一个充满进攻性的前沿海军基地、战时物资集散地!
联想到近一年来,新洲商船与郑家船队在东海、南海以及日本多次发生的摩擦--郑家水师扣押检查新洲商船、强征“引水费”、“护航费”,新洲商船强硬反抗甚至发生小规模冲突,双方在日本的贸易份额争夺也日趋激烈--朱全民几乎可以断定,新洲人这番大动作,矛头直指的,就是雄霸东南、垄断海利数十年的福建郑氏集团。
他们是要动手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报复或威慑,而是要发动一场旨在打破郑家海上垄断、夺取大明制海权的大规模海战!
不行,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回去!
朱全民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转身快步朝自己船只停靠的码头走去。
沿途,他看到码头上那些新洲派驻的士兵和水手,步伐似乎比往日更加匆忙,神情也更显严肃,人数也明显较以前更多。
货栈间搬运货物的力工,似乎也少了许多闲谈,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几个相熟的泉州、宁波商人,在匆匆交接货物时,脸上也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低声交换着眼神,显然也察觉到了港内的异常。
回到“金顺号”,货物已经卸完,船工们正在清扫船舱。
朱全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相熟的货栈仔细挑选、比较,或者讨价还价地采购回程货物。
他直接找到港内一家与新洲人关系密切的货栈,匆匆订下了一批新洲产的铁制农具、五金零件(,以及十几桶精炼白砂糖和一百箱肉类、水果罐头。
这些都是福建内地比较好销的“新货”,种类和数量都符合他以往交易的惯例,不会引起怀疑。
“朱掌柜,这次怎么这么急?”货栈的伙计一边开着货单,一边随口问道。
“家里有点急事,赶着回去。”朱全民含湖地应付着,催促伙计快点备货,“价钱就按老规矩,快点装船,我赶晚潮走。”
货栈伙计不疑有他,很快将货物点齐,指挥力工开始搬运、装船。
朱全民则回到船上,将自己关在狭小的船长室里,铺开纸笔,用只有他和上线才懂的暗语,将他在双屿港看到的一切和自己的判断迅速而简练地记录下来。
写完后,他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一个防水的细小铜管,用蜡封死,然后塞入舱室地板暗格。
货物很快装完,朱全民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仔细清点、检查包装,只是粗略看了一下货单,便吩咐船工水手立刻解缆升帆。
“金顺号”的船帆在寒风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
船只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朝着双屿港的南口驶去。
朱全民站在船尾,最后回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双屿港。
暮色已降临,灰蓝色的天空下,港内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勾勒出那些战舰、炮台、货栈黑黝黝的轮廓,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港口北端修船所的方向,依然传来隐约的敲打声和号子声,火光闪烁。
“要起潮了……”朱全民喃喃自语,海风将他微弱的声音吹散。
------------------
双屿港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