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兵部尚书张肯堂便赶到了文渊阁。
张肯堂年近五旬，身材瘦削，面容清矍，三缕长髯，目光炯炯，也是一位久经宦海、熟知兵事的老臣。
他与洪承畴在政见上虽偶有分歧，但在维护朝廷权威、平定内乱、整军经武的大大方向上颇为一致。
“下官见过元辅。”张肯堂步入公事房，拱手为礼，目光扫过洪承畴略显阴沉的面色，心中微微一凛。
“载宁不必多礼，坐。”洪承畴指了指公案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严肃。
张肯堂依言坐下，目光迅速扫过洪承畴的面色和公案上那份被抚平但依旧刺眼的锦衣卫密报封皮，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能劳动首辅紧急召见兵部尚书，又事关锦衣卫密报，多半是军情，而且是极坏的军情。
“元辅急召下官，可是辽东有变？”张肯堂直接问道。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密报推到张肯堂面前：“载宁，你先看看这个。锦衣卫从辽东送来的最新密报，关于……关宁军的。”
张肯堂双手接过密报，仔细阅读起来。
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待到看完，他将密报轻轻放回桌上，沉默片刻，才长叹一声：“豺狼之性，果难驯也！为了每年那几百万辽饷，他们竟敢如此！”
“这是……这是要置朝廷于何地？置天下安危于何顾？”
“不错。”洪承畴冷声道，“彼辈眼中，早已无君无国，唯有私利。辽西已成其家天下，朝廷欲行和议，消弭边患，便是动其之利，掘其之基，他们自然要拼死阻挠，无所不用其极。”
“元辅之意是……”张肯堂看向洪承畴，他知道这位首辅召他来，绝非仅仅为了通报此事，必有应对之策。
洪承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缓缓道：“和谈，必须进行。辽东局面，必须暂时稳住。这是朝廷当前‘安内’大计之前提，是集中力量平定内部心腹之患的关键所在，不容有失，亦不容任何人破坏。”
“然则关宁军从中作梗，如之奈何？”张肯堂忧心道，“彼等久镇辽西，根深蒂固，且手握重兵。若公然违逆，甚至做出袭杀使者、制造边衅之举，不仅和谈立毁，恐辽西亦将生变，届时京师震动，天下摇荡，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不能硬来，亦不能明着与他们冲突。”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少，在朝廷新军未成，内患未平之前，不能轻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此事，需明暗两手，双管齐下。”
“请元辅明示。”
“明面上，”洪承畴道，“朝廷即刻下旨，以褒奖辽镇将士历年守土之功、体恤边陲军民劳苦为由，宣示圣上怀柔远人、愿息兵戈之德意。”
“嗯，可派一稳重干练、精通边事之大臣为钦差，持圣旨、赏赐，前往锦州宣谕，并‘咨商’辽镇诸将关于东虏乞和之意见。”
“朝廷的姿态要做足，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辽西军民看到，朝廷是真心愿和，是体恤边关、消弭战事。届时，祖大寿、吴三桂等人，除非立刻扯旗造反，否则明面上绝不敢公然反对圣意。”
“此乃以朝廷大义、天子恩德，行阳谋压制之策。”
张肯堂点头：“此计甚妥。可派何人？需得能言善辩，熟知边情，且……最好与辽镇诸将无太深瓜葛。”
“礼部尚书黄道周如何？”洪承畴提议，“此人清正敢言，熟悉典章，且当年曾参与对东虏事务，派其为钦差，分量足够，亦能彰显朝廷重视，其清望亦可一定程度上抵消辽镇可能散播的‘朝廷软弱’之流言。”
“幼玄（黄道周字）确是不二人选。”张肯堂赞同，“其刚直之名，或能使辽镇诸将有所顾忌。只是……其性情颇为耿介，恐言语间……”
“无妨。”洪承畴摆摆手，“要的就是这份耿介与清望。况且，旨意是现成的，他只需宣谕，咨询意见亦可委婉进行。具体如何与辽镇周旋，我会在他临行前，亲自加以叮嘱。”
“明面一手如此，暗地里，”洪承畴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其一，调配侦缉、密探监视辽镇主要将领，尤其是祖大寿、吴三桂、夏承德及其核心党羽之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