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二年,九月初七(1649年10月12日)。
九月的京师,秋意已深,风中带着萧瑟的寒意。
紫禁城东南隅的文渊阁,作为大明内阁处理机要政务之所,其建筑本身却并不显赫,甚至有些局促与陈旧。
主体建筑“房旧只四间”,空间极为有限,与它所承载的帝国中枢职能颇不相称。
早年阁臣人多时,位次靠后者甚至需在“房后黑间坐,昼燃烛”,处理公务时白天亦需点灯,其昏暗压抑可见一斑。
薛国观在任时,曾命人增开窗牖、疏通门径、粉刷墙壁,略作改善,方能勉强维持这帝国中枢的日常运转。
目前,一间最为宽敞的房屋,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洪承畴的公事房。
相较于同僚,此处确算得上“窗明几净”。
内外两间,以一道镂空花罩隔开。
外间略小,设有几张桌椅,供中书舍人及属官侍候、传递文书之用。
内间则是洪承畴处理机务、召见大臣之所,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文牍堆积如山,一方端砚、数管紫毫、笔架、笔洗、镇纸、印泥一应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
最为难得的,是那几扇朝向东南的窗户,竟镶嵌着数块产自“新洲”的透明平板琉璃。
这在京师,尤其是宫禁之内,亦是稀罕物,阳光透过洁净无瑕的琉璃,毫无阻碍地洒入室内,将公案一角映照得亮堂温暖,与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洪承畴正端坐于公案之后,手中持着一份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送、以火漆密封的紧急密报。
密报来自辽东,内容详实,甚至提到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具体言论,显然经过了多方查证。
起初,他阅读时神色尚算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读到某处关键段落时,他眼中寒光一闪,胸膛勐地起伏了一下,随即竟“啪”地一声,将那份密报狠狠掼在青砖地面之上。
外间侍立的几名内阁中书舍人,还有正埋头抄录文书或整理卷宗书吏,闻声皆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停下手中动作,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与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阁老发怒了!
自洪相入主文渊阁、总理朝政以来,虽以勤勉刚毅着称,但极少在公开场合如此失态,做出这般摔掷文书的举动。
不知又是哪里送来的文书触了阁老的逆鳞?
是西北顺逆又生事端?
还是西南献贼出川了?
或是江南的税银又没凑齐?
内间,洪承畴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盯着地上那几页散落的纸张,仿佛那不是情报,而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怒火中烧。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那怒火却在胸中不断奔涌,几乎要破腔而出。
密报内容,正是关于辽东关宁诸镇,以祖大寿、吴三桂、夏承德等人为首的军头,竟在锦州秘密集会,商讨如何破坏、阻挠清虏向朝廷乞和之事。
其中,甚至提及了可能以极其恶劣的手段,诸如袭杀使者、制造事端等等。
“鼠目寸光!”
“狼子野心!”
“悖逆之尤!”
洪承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失望。
他岂能不知清虏如今处境?
松锦、天津两场大败,早已打断了清虏的嵴梁,重创了其最核心的八旗军力。
多方密报,乃至与清虏有暗中贸易往来的商贾,传回的消息都印证了这一点,其内外交困,元气大伤,粮草匮乏,军械短缺,内部怨声载道。
此次主动乞和,绝非诈术,实是奴酋代善、济尔哈朗等人穷途末路之下,为求一线生机的无奈之举。
这一点,洪承畴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看得清又如何?
大明自身的麻烦,比之清虏,只多不少,且更为致命。
西北,李自成之顺逆虽退守山陕,却未消散,反而“开科取士,建制设官,劝课农桑”,俨然已成割据之势,且不时东窥,威胁晋豫。
西南,献贼的西逆盘踞川蜀,建国称制,北攻汉中,东击湖广,搅得西南天翻地覆。
湖广、江西之地,罗汝才也打着“大楚”旗号,拥兵自重,割据州县,搅得南方重要财赋区不得安宁,严重影响漕粮征收和赋税北运。
这三大寇,如同三把插入大明腹心的利刃,日夜放血,消耗着大明本已不多的元气。
内政、财计更是千疮百孔。
漕运因黄淮水患、战乱破坏以及沿线治安不靖,时断时续,江南财赋北运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