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秋阳斜照,光线失去了夏日的灼烈,带着一种倦怠的暖意,懒洋洋地涂抹在杏山这座军事屯堡斑驳的土墙上。
堡墙不高,约两丈有余,黄土夯成,几面被风雨褪色的“吕”字认旗和明字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堡内格局局促,街道狭窄弯曲,如同羊肠。
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着经年累月已发黑变形的茅草,间或夹杂几间瓦顶的,那已是堡内“体面人家”或中高阶军官的住所。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劣质木炭燃烧以及一种混杂着汗臭、铁锈和长期困守前沿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因地处宁锦防线前沿,直面北方清虏,堡内常住居民不多,大多与驻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军户家眷、为军队服务的匠户、商贩、乃至依附军队生存的流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边地特有的黧黑与风霜刻痕,眼神里混合着麻木以及对未来惯性的漠然。
“兴隆”杂货铺,就开在堡内唯一一条还算热闹的南北向主街中段位置。
铺面不大,门脸陈旧,挂着褪色的蓝布招幡,上面用墨笔写着“南北杂货,童叟无欺”八个已有些模湖的字。
铺子门口没有像其他店铺那样摆出琳琅满目的货品吸引眼球,只在一侧放了个破旧的条凳,偶尔有路过的闲汉或等活的力夫坐在上面歇脚。
与周围几家铁匠铺、骡马店、简陋酒肆相比,这家杂货铺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有些冷清。
掌柜姓陈,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两撇细细的八字胡,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永远是一副和笑眯眯的气生财模样。
他是三年前从登莱过来的,据说原本是海商水手,跟着船队去过朝鲜、倭国、北赢,积攒了些许本钱,见辽东虽然战乱,但边地军民总要生活,便选了这杏山堡,开了这间杂货铺,图个安稳营生。
铺子里主要经营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粗瓷碗碟、灯油火石、粗布棉花等日常必需之物,也兼收些附近山民猎获的皮毛、药材,再转手卖给过往行商。
生意谈不上红火,但胜在稳定,薄利多销,加上陈掌柜待人接物总是笑脸相迎,价格也算公道,从不与驻军兵痞或地头蛇争执,因此在这杏山堡倒也立住了脚,与堡内大小人物、普通军户百姓都混了个脸熟。
午后时分,正是堡内一天中最慵懒的时辰,铺子里也没什么客人。
陈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拂拭着货架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柜台后趴着打盹的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名叫阿福,是陈掌柜从登州带过来的远房侄子,平日在铺子里帮忙看店、搬运货物,寡言少语,但眼神活络。
约莫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左右),一个穿着褪色鸳鸯战袄、腰挎一把普通制式腰刀的军官,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过略显空旷地街面,径直朝“兴隆”杂货铺走来。
他身形中等,脸色黝黑粗糙,左脸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是驻杏山堡参将吕品奇麾下的一名百总,家丁出身,姓赵,人称赵老黑。
他走到铺子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先装作随意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又抬头看了看店铺招幡,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适应片刻,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伙计阿福正趴在柜台后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迷迷湖湖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是赵老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陈掌柜。
赵老黑根本没看阿福,目光迅速与柜台后的陈掌柜对上,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掌柜放下鸡毛掸子,脸上堆起几分讨好和熟稔的笑容,朗声道:“哎哟,赵爷你来了!可是要看看新到的绍兴老酒?还是上次你念叨的那种厚实棉布?”
赵老黑含湖地“嗯”了一声,嘴里说着:“看看布。上次那匹布太薄,婆娘嫌弃,不经穿。”
他嘴里说着,脚下却不停,直接绕过柜台,朝通往后院的布帘走去。
伙计阿福早已机灵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看似随意地倚在门框上,嘴里吃着手中的零嘴,眼睛却瞄着外面街上的动静。
陈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对赵老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前一后掀开布帘,消失在后院。
后院极小,只有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和一间小小的灶间。
陈掌柜引着赵老黑,没有去仓房,也没有去灶间,而是径直走到仓房与后墙之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缝隙旁。
那里看似是堆放柴火的死角,但陈掌柜熟练地挪开几捆看似随意码放的干树枝,后面竟露出一扇低矮的与墙皮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小木门。
拉开木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仅靠墙壁上一个预留的小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光的密室。
陈掌柜点亮了一盏豆油灯,光线昏黄,仅能见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谷物和霉物的混合气味。
木门在身后被轻轻掩上。
直到这时,赵老黑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神里的紧张并未完全消退。
他没坐下,而是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陈掌柜,有紧要消息。”
陈掌柜脸上已无半分生意人的谄媚,只剩下一种专注而沉静的神情。
他点点头,从身后箱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硬皮本子和一支炭笔,在桌边坐下,示意赵老黑也坐。
“赵百总请讲,老规矩,务必详尽。”
赵老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在陈掌柜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是关于……锦州那边……祖大帅召集各镇将领密议的事情。”
“我家将主(杏山参将吕品奇)回来后,虽未明说,但心情极差,喝醉了酒骂骂咧咧,摔了杯子,还跟几个心腹家丁发了火。”
“呃,我设法从伺候酒宴的亲兵和一个随行前往锦州的把总那里,零零碎碎听到了些东西,拼凑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忆和整理:“似乎……是东虏那边,撑不住了,想向朝廷……乞和。”
陈掌柜手中炭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但脸上神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锦州那边,祖大帅召集了宁远吴总兵、松山夏副将、还有我家将主,以及中左所、塔山等好几处的镇守将领,秘密商议应对之策。”
赵老黑继续说道,“会上,从东虏那边回来了一个人,据说是祖大帅早年失陷在虏中的长子……对,叫祖泽润。他带来了东虏那边详尽的窘况,说是粮草耗尽,四面被围,军心涣散,再不求和,内部就要生变,自行瓦解了。”
陈掌柜一边飞快记录,一边适时插问:“祖泽润?可确认其身份?他具体描述了东虏哪些具体情况,还有东虏那边主要王公贝勒对求和的态度如何?”
赵老黑努力回忆着:“身份……应该没错,那亲兵说祖大帅都认了。至于东虏具体情况……说了很多,记不全。反正就是那边日子很不好过,没吃没喝,粮仓都空了,铁器、布匹、盐、药,还有火药之类的,啥都缺。”
“东虏的王公贝勒、各旗旗主虽然吵嚷个不停,但大部分都好像赞成向我大明求和,说是再打下去,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要散伙了。”
“那个摄政的奴酋代善、济尔哈朗,还有……听说已经不怎么管事的睿亲王多尔衮,好像也都同意罢兵乞和的事。”
“总之,那边已是山穷水尽,快撑不下去了,求和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啥条件都可以谈,哪怕……哪怕称臣纳贡、当龟孙子。”
陈掌柜笔下不停,偶尔抬头确认一些关键信息,眼神锐利:“在会上,关宁军各将都是何态度?分歧大吗?”
“态度不一。”赵老黑这次回答得比较肯定,“松山的夏副将觉得是好事,可以和谈,开关互市做生意,能赚大钱,弟兄们也不用再拼命了。”
“我家将主是坚决反对的,认为东虏狡诈,说这求和是缓兵之计,是想喘口气。主张应该趁东虏势微,一举灭了他们,永绝后患。”
“但是,中左所的刘副将却反对弄死东虏,认为应该一直耗着他们,然后就可以跟朝廷继续讨要好处……”
“宁远吴总兵对这个建议很是支持,甚至还说要暗中拉一把东虏,以为养寇自重……”
“祖大帅……好像没怎么明确表态,既没认同弄死东虏,也没说要养着他们……”
陈掌柜笔尖悬停,眉头皱了起来:“哦?这么一个重要的会议,还召集了如此多的关宁军将领齐聚一堂,到最后就没做出任何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