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好像没有明确的。”赵老黑听出对方似有不满的情绪,连忙说道:“听我家将主说,祖大帅很是犹豫,很为难,不敢当场做出明确的决定。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敢确定,“不过,我家将主回来后的态度来看,想是祖大帅应该默许了吴总兵的看法。至少,是不赞成立刻促成和谈,也不赞成坐视东虏立刻垮掉。”
“对了,我家将主还发火,骂吴总兵、刘副将他们是‘阴损小人’,是‘给朝廷添堵’,说他们不光不想和谈成,还想……还想设法破坏和谈,不能让朝廷和东虏那么容易就谈拢。甚至……甚至可能……”
赵老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上还露出一丝惊悸之色,“可能会对东虏派去朝廷的使者……下手。”
“袭杀使者?”陈掌柜勐地抬头,露出愕然的表情。
“多半是……有这个意思吧。”赵老黑眼神有些躲闪,“但具体怎么做,谁来做,我家将主没说,可能他们也没告诉他。”
陈掌柜沉默了片刻,将本子上记录的内容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重大信息。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赵老黑:“赵百总,这个消息,非常重要。……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着,他转身走出屋子。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蓝色土布小口袋,走了回来。
他将口袋放在桌上,推向赵老黑。
赵老黑眼睛一亮,伸手接过,入手便感觉一沉。
他解开系绳,往里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口袋里,是一堆银元!
在昏黄的油灯下,那些银币闪烁着诱人而柔和的光泽。
不是大明市面上常见的、成色不一、需要剪凿称量的散碎银两或银锭,而是一枚枚大小、厚度、重量、图案都完全一致的圆形银币。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抓起一把。
银币触手微凉,边缘有规整细密的齿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十足。
正面是复杂精美的船形和波浪图案,背面则是“壹圆”两个清晰的拓文及发行年份,整枚银币几无磨损。
这正是近年来在大明境内,尤其是北方和沿海地区越来越流行、甚至比官府官银和以前佛郎机“番饼(墨西哥银元)”更受信任的“新洲银元”。
因其成色足、分量准、不易剪凿私铸,而且铸造精美,不仅商贾乐用,许多官府征税、军队发饷,也暗中以其为折算标准,民间甚至有“宁要新洲一元,不要杂银二两”的说法。。
赵老黑粗略一数,这一小袋里,竟有二十枚之多!
他愕然抬头,看向面色平静的陈掌柜,声音都有些发干:“陈……陈掌柜,这……这……”
他三年前被这陈掌柜搭上,最初只是用一些无关紧要的驻防调动、军中轶闻换点酒钱。
后来尝到了甜头,胆子也渐大,开始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消息,如军官升迁、各镇龃龉摩擦、粮饷发放情况和克扣比例、军中对朝廷和新洲的态度流言等等。
每次报酬,视消息价值和时效性,多则五六枚银元,少则一两枚,但从未有过如此“大手笔”。
要知道,他一个百总,月俸不过二两七钱银子,还经常被克扣、拖欠,实际到手经常不足二两。
要养家,要置办装备,还要维系手下弟兄,荷包里时常捉襟见肘。
若无额外“外快”,日子那是过得紧巴巴,哪有闲钱去喝口好酒,更别提攒钱购置更好的兵甲战马了。
但自从搭上这位陈掌柜后,手里顿时活泛起来,生活水准也是提高了几个台阶。
这般报酬若是能多来几次,那便可以让他在锦州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或者买上几匹好马、几副上好的铠甲兵器,甚至可以蓄养几个家丁,甚至……运作一下,活动个油水稍丰的把总、千总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掌柜脸上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讨好笑容:“赵百总提供的消息,值这个价。这关乎辽西大局,乃至整个辽东未来大局走向,关乎东虏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朝廷的决策,非同小可。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守口如瓶。在贵军之中,切不可露出半点痕迹,更不可轻易露白,以免惹人疑心,引火烧身。”
“日后若有类似紧要消息,或军中其他异常动向,无论是关于东虏的,关于朝廷旨意的,还是关于各镇将领私下串联的,关于粮草军械调动的,还望赵百总能如往常一样,留个心眼,及时告知,陈某绝不会亏待朋友。”
赵老黑紧紧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坚硬的触感透过布袋传来,让他心头一阵火热。
所有的紧张、不安、甚至那一丝恐惧,在这实实在在的财富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布袋飞快地揣入怀中,又在外衣上按了按,确认不会发出声响,也不会显得臃肿。
“陈掌柜放心,赵某晓得轻重!”他低声道,“日后但有风吹草动,我定第一时间来寻掌柜。”
“好。”陈掌柜点点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拉开木门,“赵百总,请。从后巷走,小心些。”
赵老黑会意,不再多言,对陈掌柜抱了抱拳,闪身出了小屋,熟门熟路地穿过堆放杂物的仓房,从后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很快,他便融入杏山堡黄昏前稀疏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掌柜站在昏暗的小屋门口,看着赵老黑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返身回屋,静默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看似沉重的破米缸,下面露出几块松动的青砖。
他撬开青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密封油布包,将怀中那个记录着情报的硬皮小本仔细地放了进去,重新封好,又原样盖回。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前铺。
伙计见他出来,无声地递过一个眼神,示意外面无异样。
陈掌柜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鸡毛掸子,又恢复成了那个和气、精明、略带些市侩气的杂货铺掌柜模样,仿佛刚才那场隐秘的交易从未发生。
在辽东地区,像赵老黑这样被收买、利用的关宁军中下层军官,并不止他一个。
从宁远到锦州,从山海关到杏山、塔山,新华的情报网络,已慢慢渗透到关宁军这个庞大而松散的军阀集团的许多角落。
这些“赵老黑”们,出于对银元的贪婪、对现状的不满、或者仅仅是为了在乱世中多一条活路,成为了新华情报网络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传递的消息,从基层士兵的士气、粮饷发放情况,到中层军官的矛盾、调动,再到如今触及核心决策层的密议内容……
虽然零散,有时甚至矛盾或失真,但经过汇总、交叉比对、分析提炼,便足以勾勒出关宁军这个实体的真实面貌、内部动态和未来局势的可能走向。
吴三桂的“养寇自重”之论,并未出乎意料。
这些拥兵自重的辽东军头们,思维方式大抵如此。
军队和地盘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任何可能削弱或威胁到这个根本的外部变化,无论是敌人的突然衰弱还是朝廷的强势介入,都会引发他们本能的抵触和算计。
但祖大寿的暧昧态度和关宁军内部可能采取的破坏行动,则需要高度警惕。
这可能会直接打乱新洲方面通过辽南镇、东江镇对清虏的持续施压战略,干扰未来通过大明朝廷与清虏进行的政治博弈节奏,甚至在辽东引发意外的大规模军事冲突,导致整体局势出现计划外的变化。
这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
“唉,这铺子里的货是该多进些了。”陈掌柜放下鸡毛掸子,自言自语道,“少不得,要去海边走一遭,寻寻新的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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