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眼睛扫向在做的关宁诸将,话中隐含之意,不言而明。
刘周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诸位想想,朝廷这些年,为何对我关宁军粮饷虽时有拖欠克扣,但大体还能维持,甚至每逢年节、大捷,还有额外的赏赐抚慰?朝中那些文官,为何对我等多有弹劾,却始终未能动摇我关宁军的根本?”
“还不是因为东虏这个大敌当前,朝廷需要咱们守辽东,自然要笼络着咱们,哄着咱们,哪怕心里再忌惮、再不喜,也不敢真的撕破脸皮。”
“可要是东虏没了,辽东安宁了……到时候,‘辽饷’这块每年数百万两的肥肉,朝廷还会舍得继续喂给咱们吗?”
“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裁军、削饷,甚至……将我们调往关内,去跟李闯、张献忠那些杀才拼命。那些流寇可不好打,而且天南地北,地形不熟,补给困难,纯粹是消耗咱们的实力。”
“等咱们在关内被打得筋疲力尽、损兵折将之时,朝廷再回过头来,收拾咱们这些失去了根基、削弱了爪牙的‘骄兵悍将’,岂不是易如反掌?到时候,是杀是剐,是贬是流,还不是他们文官一张嘴说了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刚才还想着做生意或主战的将领立时醒悟过来,露出心有余悸神色。
是啊,他们关宁军能在辽东保持半独立状态,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清虏这个外部威胁。
一旦威胁消失,他们的价值何在?
朝廷会容忍一支不受完全控制的庞大军镇存在吗?
吴三桂一直静静听着,待刘周智话音一落,立刻附和道:“刘兄所言甚是,字字珠玑,可谓道破了我关宁军的生死玄机,说出了吴某心中所想。”
他放下茶杯,眼神咄咄地扫了一圈在座诸将,“所以,东虏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但也不能活得太好。”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活得太好,一旦恢复元气,就会重新成为我关宁军的心腹大患,让我等又将陷入朝不保夕、血战连年的境地。死透了,或者被彻底打垮,朝廷没了顾忌,下一步必然是对我等动手。”
“嗯,最好的局面……就是如今这样,东虏半死不活,维持着对我大明的军事威胁姿态,但又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无法真正威胁到宁锦防线的根本。”
“如此,朝廷便不敢轻易动我们,反而要继续倚重我们,笼络我们,粮饷不敢短缺太多,甚至还要不时给些甜头,唯恐我等……心生怨望,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他看了一眼祖泽润,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东虏此番求和,我等……不宜促成,亦不宜彻底拒绝。或许……可以暗中做些事情。”
“长伯的意思是?”刘周智心中一动。
吴三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所以,东虏此番求和,我等在明面上,自然要摆出忠君爱国、严防死守的姿态。”
“但要联名向朝廷奏报,言东虏狡诈,求和恐是缓兵之计,我关宁军将士枕戈待旦,绝不敢因虏之诡言而松懈防务。甚至可以‘义正辞严’地反对轻易和谈,强调唯有保持强大军事压力,方是制虏正道。”
“但私下里嘛……”他笑了笑,“若东虏实在困难,快要撑不下去,我们或许可以……通过一些可靠的‘民间’的渠道,‘接济’他们一点粮食布匹,甚至……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军械物资,让他们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至于立刻崩溃。”
“当然,价格嘛,自然要是‘市价’的数倍乃至数十倍。这样,我们得了实利,东虏得了喘息,朝廷继续依赖我们……三方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他这话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众人神色变幻,有的恍然大悟,面露喜色。
有的则眉头紧锁,觉得此举过于弄险,有通敌之嫌。
有的则目光闪烁,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其中的利益与风险。
吴三桂的提议,无疑是将关宁军的未来,彻底绑在了一条“养寇自重”、“左右逢源”且在朝廷与清虏之间走钢丝的险路上。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祖大寿。
他是辽东总兵官,挂先锋将军印的“辽帅”,是他们关宁军的旗帜和实际上的盟主。
他的态度,才是最终的决定性因素。
祖大寿一直半阖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深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黝黑面庞,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看不透喜怒。
吴三桂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而且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其中的利害与凶险。
他对朝廷,同样充满猜忌和不信任。
崇祯皇帝刻薄寡恩,朝廷党争倾轧,文官集团对他们武人的轻视和压制,这些他体会太深。
原蓟辽督师袁崇焕的下场,历历在目。
他祖大寿能在大凌河降而复归,并依旧坐镇锦州,手握重兵,靠的是什么?
是手里实实在在的数万关宁精锐,是经营数十年的辽东地盘和人脉,是让朝廷既倚重又忌惮的军事实力。
没了东虏这个外部压力,朝廷还会容忍他祖大寿在辽东做一个“土皇帝”吗?
还会容忍关宁军这个近乎独立的军事集团存在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朝廷下一步,必定是削藩、裁军、调离,将他们这些“军头”拆解得七零八落。
阻止清虏求和?
甚至暗中扶持?
这也无疑是玩火。
一旦泄露,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足以让祖家和他吴三桂万劫不复。
但若坐视清虏垮掉,关宁军的好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关乎关宁军数万将士的前途,也关乎他们这些将领乃至家族的生死荣辱。
厅内烛火摇曳,将众人脸上的明暗不定映照得更加诡异。
窗外,锦州城的暮色,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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